彭野看著她,沒動,呼吸罩上的霧氣朦朦朧朧。
程迦等了一會兒,說:“彭野,孫子兵法里有一句話,說,上兵伐謀,其次伐jiāo——”
“——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彭野接過。
兩人相視。
他說:“好。”
又問,“在你眼裡,我在攻城。”
她思考片刻,搖頭:“你去南非考察,把法證小組帶回可可西里,這算伐兵。我的攝影展是伐jiāo。但都不算伐謀。”
彭野盯著她的眼睛,等她說。
“我說這些,並非否認德吉,也不是否認你的曾經。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還有過去的你更不容易。但人應當把自己的力量最大化,換一種更適合你的方式,你能為它做更多。”
彭野輕輕呼出一口氣了,安靜看著她。
這個女人,從來都不熱心,甚至有些冷漠,卻偏偏有雙最溫柔的手,再一次把他從迷霧裡牽引出來。
“彭野,我爸爸和我說過一句話。”程迦彎腰湊近他的耳朵,輕聲,
“道存於心,不拘於術。”
彭野緩緩笑了:“你爸爸是個哲學家。”
她看他:“我呢?”
“演說家。”
程迦沒說話了,臉湊得近了,近在咫尺,她撫摸他的臉頰。他極輕地皺眉。
程迦一頓,問:“怎麼?”
“紅燒牛尾。”他說,“你手上有紅燒牛尾的味道。——燒糊了的。”
“……”程迦把手拿回來聞了聞,說,“鼻子尖。”
他瞧著她,她不等他問,自己解釋:“做菜是我的弱項。”
他說:“沒指望過。”
程迦白他一眼,不屑:“我不需要會做飯。”
他說:“那倒是真的。——我會做。”
“是麼?”
“嗯——”
“你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先不說了,”她撫著他手,“不急,以後再——”
病房裡靜得可以聽見她自己的心跳聲。程迦回頭,彭野闔了眼,鮮血從鼻子裡湧出來濺滿氧氣面罩。
她立刻起身摁chuáng頭的警報器。用力摁一下,低頭見他的血流滿脖子,她用力摁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七下,醫生護士趕來了。
程迦冷冷道:“你們這是什麼反應速度?!”
護士把她推出去,玻璃上的帘子瞬間拉上。
程迦背身站在門外,目光流散。
她聽見心臟起搏器的電流聲,很快,人再次送進手術室。程迦靠在斑駁灰暗的牆上,雙手發顫。
時間一分一秒拉得格外漫長,她盯著走廊外無休無止的風雪,一片空白。
楊院長從手術室走出來時,像打過一場惡戰。人沒死,但他不覺樂觀。
他對鄭隊說:“從醫一輩子了,沒見過這麼命硬的,不知道是什麼撐著他,但老鄭我這麼跟你講吧,時間問題。他這麼撐著,每一秒都是受刑。”
程迦恍若未聞。
彭野再次清醒時,第一眼看見的仍是程迦。他想說什麼,但太累了。
兩人相顧無言,頭幾分鐘沒有說話。
程迦問:“累麼?”
他聲音更低了,說:“有點兒。”
“睡吧。”
“不想睡。”
程迦“嗯”一聲,問:“疼麼?”
“也有點兒。”
程迦點了點頭。
彭野問:“你的相機呢?”
“放在客棧了。太沉。”程迦說,“你那天在雪地里,我照了一張照片。”
她一直都懂他,他也懂。只說:“好。”
又是一陣沉默。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安靜的間隙,彭野忽然說:“抱歉。”
程迦看他。
他很累,她也很累了。
“不是——不是要抱歉。”程迦說,“你沒有錯。只是——這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上天不肯多給一些照顧,但至少也該留一份憐憫。
“也和我想的不一樣。”彭野說。
“程迦。”
“嗯?”
“你還有很多自己的工作。”
程迦盯著他。
“你去忙你的。我好了去找你。”
程迦還是盯著他。
“聽話,回上海。”
程迦反問:“你說呢?”
外頭人影閃過。對話無疾而終。
彭野的家人輾轉到了風南鎮。
父親母親和弟弟進來,弟媳和侄兒留在外邊,三人尚未進門就紅了眼眶。
程迦鬆開彭野的手,走到一邊。
彭父即使過了半百身著便裝,腰身也挺直,一身正氣;母親柔韌典雅,帶著書香氣息;弟弟剛過三十,氣宇軒昂,臉孔和彭野有幾分相似,但膚色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