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彭野聲音很低,
“我想死在她後邊。我一直在努力。我盡力了,但事qíng的發展和我想的不一樣。”
對死亡的恐懼和悔恨,無非是不甘留她孤苦一人。
“媽——”
“嗯?”
“我不想死。”
他說:“我一定會去找她。”
程迦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把手,又鬆開。她轉身走了,到醫院外頭抽了根煙,風真的小了一點,但雪還在下。
再回病房時只有彭野一人。
她進去時沒發出聲音,但他就像知道她來了一樣,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鬆開。
她脫下風衣,深V的黑色絲絨長裙,襯得她的脖頸和臉頰像雪一樣。
她坐在chuáng邊,有意無意攏著肩膀,胸前一道深深的溝,肌膚雪白柔膩,黑鷹的半邊翅膀飛揚在外。
男人盯著她白白的胸脯看了一會兒,直白地笑了。
程迦說:“下流。”
彭野抬起眼眸看她臉孔,輕笑:“想再對你下流一回。”
程迦:“一回?”
彭野笑:“很多回。”
她稍稍歪頭,捋了捋還有些濕的頭髮,髮絲撩過他的眼睫和臉頰,他說:“好香。”
程迦說:“你用的那種劣質洗髮水。”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她也不想讓他多說。不到一星期,他消瘦得像退了好幾層皮。
她起身把窗簾拉開,外頭落著雪。她說:“風小了,明天送你轉院。”
彭野長久地看著她。
“看什麼?”
“你還是那麼漂亮。”
“生病讓你嘴滑了。”她回來坐下。
彭野說:“等身體好了,我想去很多地方。”
程迦說:“好。”
“先去北冰洋。”
“……”
“以前想過在護鯨船上待一段時間,協助一個英國攝影師拍紀錄片。但沒完成。”
程迦不吭聲。
他看著她:“程迦——”
她還是不吭聲。
“去吧,拍了回來給我看。我想看。”
她問:“你是想看,還是想把我支走?”
他淡淡笑了,說:“兩者都有。”
她抿著嘴唇,又說:“好。”
一個好字,兩人相對無言。
“彭野。”她復而平靜開口,“那天你說讓我等等你。我就知道你要帶著我了。你說話不能不算數。”
彭野看著她,她垂著頭,眼睫發顫,他胸腔生病的劇痛都掩蓋不下此刻的心疼,他說:“算數。你再等我一段時間,我去找你。”
她依然沉默,仿佛再也不能開口。
“程迦——”
她不應。
“程迦——”
程迦抬頭看他,眼眶泛紅。
他張了張口。
“——你說啊。”
“假如——”
“別說告別的話彭野。”
他於是不言。病房裡的儀器滴滴答答。
她還是平靜下來了,說,“想jiāo代什麼?”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別,你要原諒我。”
程迦盯著他,眼眶裡蒙上一層霧氣。她懂了。
但終究壓抑下去,再抬頭,人又是淡淡的了,說:“你要不回來,我就和別的男人睡,給別的男人生兒子。”
她說:“生三個。”
“他們會在甲板上跑來跑去,還會打滾。”
彭野就笑了。想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就看到了湛藍天空下那樣的場景。
第二天,彭野被送上救護車,從醫院去直升機停降地。
程迦走上車,到病chuáng守著他。他眼皮微垂,竭力清醒著。
程迦說:“你睡吧,我已經買了去上海的機票。”
他不睡。
程迦說:“你不睡,我就要gān點兒別的事。”
彭野抬起眼皮看她。
她滑下椅子,單膝跪下去,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金色的戒指,問:“彭野,娶我。”
那枚戒指是昨晚在鎮上買的,很簡單,一個圓圈。彭野盯著看。
她說:“不願意?”
“我願意的,程迦。”他聲音不大,說,“你知道,我願意的。”
程迦把戒指套上他的無名指,有點兒松,她說:“以後身體恢復了,不會勒。”
他笑:“好。”
“該我了。”她把另一枚戒指塞進他手心。他握住,摸索著,她把無名指湊上去,幫他給自己戴上。
她湊近他耳邊,問:“準備好了嗎?”
“嗯。”
她小心把他的呼吸器摘下來,並沒遠離他臉頰;她欺身過去,吻上他的唇,沒有輾轉,沒有廝磨,只有唇瓣間最簡單的觸碰,她和他的氣息微微jiāo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