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端的大师姐,双手捧着黑漆漆的灵位,身后跟着一口棺材。学生们哀泣不止,见了女帝陛下纷纷颤抖跪地。
白鹤女院院长,大周帝师,为救门下学生死于一场山洪。她最后救下的,是一个口口声声喊着要拜沈端为师的七岁孤女。
沈端极其喜欢她那颗求学之心,也答应了只要她能通过书院考核,就收她为徒。
沉默的黑棺无声地被人凝视,女帝陛下强忍着泪,怒声责问:告诉朕,棺材里躺的是谁?
无人敢应答一字。
种种反应皆昭示了那一人,李十七冷笑一声,怒而掀棺!
陛下不可
沉重的棺盖愣是被她推开,呆愣望着躺在里面死气沉沉的女子,李十七眼睛通红:这不是她,这绝对不是她,告诉朕,你们把朕的院长藏哪了?告诉朕!
昼景上前一步察看,只看了一眼,无力地朝怜舟点头。
李绣玉额头伤势未愈,哭喊了一声「母亲」,受激过度晕倒在怜舟怀里。
这不是你的母亲李绣玉,这不是!
时值六月,沈院长英年早逝,帝闻之,甚悲。
凄风惨雨,又是一年。
沈端的死使得李十七意志消沉,使得皇太女郁郁寡欢,李家的一对孤寡在深宫默默埋葬她们的伤痛,冬去春来,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
十七,我不抛下你。
深夜,李十七醉倒在寝宫,喃喃悲语:骗子
她怒斥一声,扔了喝空的酒坛:骗子!沈端,你敢骗朕!!
昔日那声算不得情话的情话言犹在耳,奈何物是人已非。
朕终究还是被抛下的那个
她瘫倒在地,一身酒气说着或悲痛或悲愤的话,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说了什么。独自怀揣着心事等天明。
也是这一年,昼景和怜舟两人心灰意冷从族中过继了一位继承人,悉心栽培。
翌年,六月,沈端忌日。
大周陛下
在满是人的金殿,冷笑三声。
终究还是任性了一回。
李十七用她的任性换来沈端坟墓迁入皇陵待来日与她一起合葬。
八月,昼景辞官,请辞请了八次,李十七允。
怜舟接过院长的职责,继续着沈端没走完的路,大周女学靠着十年如一日的推行,慢慢进入寒门女子的视野。
李十七爱了沈端一辈子,恨了沈端一辈子,最后在爱恨两难里不得释怀。
四十一岁的陛下穿着年轻时的嫁衣孤单地坐在石阶,守在她身边的除了长大成人的皇太女李绣玉,还有沈端临终前最后救下的那名孤女。
如今孤女已有成人的身量,拜怜舟为师,做了她的门生,成了白鹤书院年轻一代的夫子。她做到了沈端希望的,也是此时,李十七对她的芥蒂才消。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这间接害死她心上人的女子,笑道:朕想知道你的名字。
回避下,微臣起初没有名字,是她给了我名字,她说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痴才对得起活一场。或因情而痴,或因志而痴。于是把姓给了我,把痴字赐给我做名。又顾及到我是女孩子,所以将痴改为池。
沈池李十七为帝多载刚入四十鬓发皆白,她笑问: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这一生,是痴于情还是痴于志?
她说,她两者全占了。
是吗陛下不再言语。
沈池退下之前李十七忽然抬头,眼底迸发惊人的光芒:你这一生,若有半分愧对她对你的舍命之恩,绣玉必除你。
微臣,谨记。
当天,陛下召见家主夫妇,谈了好一阵子,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在黄昏落幕时撒手人寰。
深宫悲哭不绝。
昼景施展从风倾那学来的引魂咒,以自身精血为引,领法宝内猝然衰弱至极的生魂追随李十七的魂魄而去。
刻情于魂中,结下一世因果。
故人皆去,同年,昼景传家主之位于昼清筝,彻底抛开红尘名利跟随怜舟前往四方游学授业传道。
常常有人看到宁夫人怀抱一只白狐奔走四方,旁人来了想摸一摸狐狸她都不肯。亦常常有人看到始终年轻貌美的家主与其逐渐苍老的夫人并肩谈笑的画面。
怜舟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改变了世人口里的称呼,从昼夫人转为宁夫人,从宁夫人转为尊师。
五十年后的大周,女学林立,走在路上即便三岁的女娃都晓得千字文,李绣玉掌管下的万里河山,让怜舟贪恋不已。
乡下的一间私塾。
白发苍苍的妇人仍在高台授业,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一头雪发,她朝门外的人笑了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回书卷。
一个时辰后,怜舟疲惫地坐在那,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与她行礼退去,她累倒在心上人怀抱。
今天的夕阳看起来真美
昼景亲吻她不再年轻明媚的脸颊:我们可以一起看。
看不了了怜舟笑着轻抚她潋滟无双的眸:阿景,我还美吗?
美。舟舟在我心里,不管过多久,都是最美。
没有在骗人?
不骗你
胡说怜舟嗔笑她:你骗我的还少吗?但我喜欢被你骗。
没有,舟舟,我没骗你。
她急得快哭出来,被妇人好一顿哄:无妨,我不怪你那么坏,以后,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画,细细的品。阿景伴我一生,往后孤苦,我好心疼
舟舟!
好可惜,没有给阿景生一个漂亮乖巧的小狐狸。阿景,你再变只小狐给我看看?
嗯
白光一闪,昼景变作毛发雪白仅一只手可握的小狐,被她抱在掌心。
天幕渐渐暗下来。
掌心的温度散在长风。
昼景重新变回人形将慢慢阖上眼的爱妻搂在怀中。
过去了许久。
风倾从风中显现,身侧跟着捂眼不忍睹之的狼妖阿西。
长烨,她已经去了。
我知道痛缓缓在心尖蔓延,三千青丝寸寸化作霜雪,昼景喃喃道:我知道
狐妖天生对自身情爱缺乏细腻感知,或喜或悲总比常人晚一步,就在风倾不知如何安慰时,两行血泪从昼景眼眶淌下,她不忍血泪脏了怀里人的脸,指尖轻快拂去: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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