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因山下屍骨遍野,無人收殮。深夜無人看守,他避開代國將士的視線,一路走,一路殮,將曝寒的忠骨埋在山腳,從此無人打擾,英魂長寧。
他不敢漏過一個人。
沉因山下,那些未寒的屍骨,每一個都可能是那個人的兄長。
血液乾涸,凝結在眼睫上,染得視線里一片暗紅,楚晉看不清沈孟枝的臉,卻怕他難過,輕描淡寫地略過了山下的慘狀。
“別擔心,”他說,“我把他們安置好了。”
並且他找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與沈孟枝屋裡一模一樣的劍穗,系在一柄殘破不堪的斷劍上,被血染成了紅色。
他把它撿了起來,在河裡洗乾淨了。
楚晉看著那劍穗上編得歪歪扭扭的結,似乎看到了那人認真又笨拙的樣子,恍惚笑了下,隨即便是難言的心疼。
他張開手心。
一枚雪白的劍穗,安靜躺在他的掌心。
沈孟枝怔怔望著那枚劍穗,再也移不開眼睛。
原來是這個。
原來他不記得的承諾,他想不通的承諾,他未當真的承諾,是這個。
——我想要兄長回來。
夢境與現實交織成一片,糾纏不清。在那些或遠或近、或真或假的聲音中,他聽見楚晉低聲道:“我把他……帶回來了。”
楚晉低著頭,將劍穗放到了沈孟枝的手心。放得很小心,沒有讓指尖的血沾到那人白淨的手上。
他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未了的心事,強撐著他走到這裡的那口氣倏爾散盡,眸光如將熄的燭火般,迅速黯淡下來。
被刻意忽略許久的痛楚自四肢百骸反撲上來,變得更疼,疼得他有些站不穩。
楚晉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麼累過。明明這樣的傷也不是第一次,他都硬生生挺過來了。可興許是這場雨太冷,這個人太遠,他曾經有多習慣對方帶來的溫度,如今全部收回時,就有多麼疼痛。
“私自下山……又惹你生氣了。”他悶悶咳了一聲,還是笑,“我明日去領罰……”
領罰。
楚晉漫不經心地想。
如果是領罰,那是不是還有機會見到他?他的師兄這麼認真,他每次的責罰,都是對方親自監督著完成的。
他這麼想著,腦中忽然如被重錘擊中,咚地一聲悶響,眼前驟然黑了下來,不受控地向前倒去。
意識還沒完全消失。有人接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