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麼削鐵如泥的名劍,也不是什麼千金難得的材料鍛就,只是一把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鐵劍。
可是在握住劍柄的時候,他還是晃了下神。
似乎血液里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動,忘卻的沉寂的,此刻倏地沸騰,呼嘯著裹挾著更多記憶碎片湧入腦海,拼湊起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沈雲言笑了一下。
他依舊是閒適平淡地站著,再抬眼時,卻多了幾分明銳凜冽的意氣,眉峰一揚,沉因山埋沒的煥然風采,時隔數年,終於重現於世。
少年掛帥、御駕親封、戰無不勝的,第一位雁朝將軍。
他提劍,不偏不倚地迎上了對方劈下來的劍風,空氣一滯,隨即漣漪一般向四周遽然盪開,充盈的內力相撞,頃刻震倒了桌椅,震得屋檐瓦片都桌球作響。
掀起的風將衣衫都吹得獵獵作響,沈孟枝放下了擋在面前的手臂,被風揚起的長髮重新落回肩頭。
他心跳得很快,等風停後,微眯起的眼睛立刻睜大,望向面前的場景。
地上有數截碎得看不出形狀的劍刃,沈雲言拿著那柄再次不堪重負、被內力震碎的斷劍,居高臨下地指住了跪地不起的人。
唐肆悶咳了幾聲,眉心被利刃抵住,全靠手中的劍才勉強支撐住身形。
一招制敵。
在絕對的差距下,如同山與谷,溝壑難填,他的確沒有反抗的餘地。
唐肆抓著劍的手緊了緊,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你為什麼不殺了沈孟枝?!他是沈家、是整個燕陵的恥辱!你甘心自己一輩子都蒙上這樣的污點嗎!!!”
“……”
沈雲言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是我的弟弟。”他神色隨和,卻帶了固執又深刻的不容置疑,理所當然地說,“我當然要相信他啊。”
仿佛被這兩個字刺痛,唐肆僵硬了片刻,緊接著,緩慢低聲笑了起來。
沈雲言抬起頭,望向院中其他人,開口道:“你們自己離開,我就不動手了。”
幾個本欲反抗的人猶豫著對視了一眼,又望向了院中央的唐肆。後者好像不打算反抗,也沒辦法反抗,只能咬牙切齒地喊道:“走!”
這一聲落下,幾人登時放下了武器,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幕中。唐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冷漠地看了沈雲言一眼,隨即捂著傷處躍上了房頂,身影隱在了黑暗裡。
院裡又靜了下來。
原本打理整潔的小院變得一片狼藉,沈雲言踩著滿地雜亂到慘不忍睹的藥草,一步步向那個在他夢裡哭了好多年的小孩走去。
他扔了手裡的斷劍,像是曾經無數個勝仗回府的日子裡,他披著一身月色與星光,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幾步便衝進沈府的大門,將等在門口的弟弟抱起來,轉好幾個圈才放下。
只不過現在他的弟弟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一手就能抱起來的小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