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思把“我不认识你”听成了“我们不熟”,拉着侍应生走到人少的地方,非要讨个说法,“怎么能不熟?民国二十五年,我们在南京,在七家湾,有一个家,这些你都忘了啊?”
侍应生嘴角微耸,想推开赵以思,又碍着领班在附近,不好对客人动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叶,另一个侍应生走过来,赵以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目光始终落在眼前人身上。
两相对望,四下无言。赵以思微张着唇,脸色从茫然转向震惊,万万没想到,阔别四年,小哑巴居然不认识他了。
第6章天意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怀戒朝着侍应生打了个眼色,转身走进后厨。这两人似乎很熟,不用过多解释,侍应生拦在赵以思面前,“先生,窗边有个空座儿,要不替您安排在那儿?”
是内地口音,带一点北方的腔调。赵以思皱了下眉,站着没动。眼眉前儿有个落地山水屏风,沈怀戒方才走的是哪条路?
他闭眼回想,脑海只剩小哑巴转身时的背影。他长高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的宽,臂弯内侧有道疤,没来得及看清是刀伤还是烫伤,小哑巴将菜单递给侍应生,转身……转身,然后呢?记忆断在这一刻,赵以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忘事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侍应生瞄了眼领班的方向,领班闭眼点点头,他放下菜单,试图扶住赵以思,“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
“离我远点。”赵以思甩开他的手,一手撑着屏风,缓了片刻,坐回老位置。侍应生替他倒了杯茶,递上菜单,“先生,您想吃点什么?要不给您介绍一下咱这儿招牌?”
“不必。”赵以思随手指了两个菜,看向玻璃窗的倒影。后厨那儿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去,有道白色的帘子挡住红木大门,小哑巴在里面吗?他几时治好的嗓子,谁替他治的嗓子?如今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周围闹哄哄的,碰杯声,交谈声,大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在耳边无限放大,母亲替他求的“神仙散”在体内发挥作用,赵以思按住小腹,捱过一阵钻心的疼,他趴到桌上,拭去额角的冷汗,桌前的玫瑰花掉了一片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是你吗?沈怀戒,你在看我吗?他艰难地转过身,侍应生端着红米肠走过来,“先生,您想蘸点甜酱油还是花生酱?”
“拿走。”
侍应生歪着脑袋,翻开菜单,赵以思抬头看他一眼,“我说酱。”
“害,瞧您这话说的。”
赵以思深吸了一口气,侍应生识趣地闭嘴,待他走远,他夹起一块红米肠,看向后厨。
今晚没等到沈怀戒。另一头的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父亲携刘女士一同走出包厢。
刘敏贤今日换了套藕荷色立领旗袍,一字盘扣刻意改成蝴蝶扣,与母亲年轻时爱穿的款式十分相似。
侍应生替他们收起未喝完的红米酒,刘敏贤递给他一沓小费,眼波流转,她两颊绯红,一颦一笑中带上三分醉意。
赵以思远远看着,总觉得她的五官和当年的沈莺有七八分相似,是像沈莺还是沈怀戒?他瞳孔一缩,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不经意地瞄向窗边,赵以思迅速别过脸,往下压了压帽檐。
美女在侧,怎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亲儿子身上,父亲与同行的友人告别,同刘女士一道出了莲香楼。
一周后,家中撤去替大哥设的灵堂,白蜡烛变红蜡烛,父亲即将迎娶五姨太。母亲屋中热闹起来,三妈妈哭完,四妈妈又进去闹,下人们不敢拦,赵以思白天在深水湾那一带替母亲求来治眼疾的偏方,晚上回家,瞅见母亲的卧房一团糟,气得从厨房抄起一把剪虾线的剪刀,剪断挂在床前的符纸。
四妈妈一口气喝完半瓶花雕酒,小跑上楼和他拼命,母亲躺在床榻前拼命咳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假惺惺地抹眼泪,赵以思头都快疼炸了,举起剪刀,抵在四妈妈颈间,“你想发疯找我爹去,在这欺负我娘做甚?”
刀片尚未伤及皮肉,只听四妈妈惨叫一声,咬住他手腕。刀尖笔直地坠落,戳进脚背,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