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妈妈一见到血,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胸口说“菩萨保佑”,赵以思不愿多理睬她,一瘸一拐走到床头,扶母亲起来喝药。
刘管家带领下人们进来收拾残局。赵以思一手拄着拐回自己屋里,后背冒出阵阵冷汗,他贴着墙慢慢坐到地上,路灯斜斜照亮窗台一隅,临近半夜父亲还没有回家,他胸口涌上一股怨气,用力捶打脚背上的纱布,疼,这个家没一个正常人,再待下去他也快疯了。
天快蒙蒙亮,赵以思收拾干净渗血的纱布,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下到一楼,王妈趴在灶台边小憩,他掀开菜罩,猪肚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面条坨成一块饼,抱着啃都嫌硌牙。
赵以思偏头看了看冷冰冰的炉灶,不忍心吵醒王妈,收起拐,一手撑着墙走回屋。
饿着肚子睡不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床帐,四妈妈不知何时溜进来,在帐帘里塞了个扎针的小人。
他疲惫地下床,从花盆里捞出一把十字架,找了个没生锈的挂小人脖子上。微风轻拂,赵以思借着月光看清小人,写着他名字的红布条背面绣着一只蝴蝶,和刘敏贤那天穿的旗袍一个款式。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随手把小人塞回床帐里。这玩意他扔一个四妈妈做一个,索性就这么摆着,等哪天床帐压塌了,看她还往哪塞。
临近月底,父亲一直没回家,赵以思在北角码头附近找到一家马来西亚人开的中药铺,听英语和粤语混着讲的老医生说芝灵草能治母亲的肺病,他买了一包回家喂母亲喝下,久不见好转,今早找西医来看过,人家摆摆手说治不了,收齐问诊费,拎着药箱走了。
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山,沉甸甸的。赵以思放空大脑,坐在窗边看书,没多久,楼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四妈妈又开始喝酒,玻璃酒杯碎了一地,她抱着酒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痴痴地说着经文。
赵以思合上《简·爱》,指尖轻拂烫金书名,想不通刘女士为何会看上父亲。她是位新时代女性,尽管不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追求自由式恋爱,但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怎么上赶着做人家的姨太太?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抬手挡了挡,回头看,一整排书架的外文书,没一本能给出答案。
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父亲回到家,找四妈妈算了个宜嫁娶的日子,娶刘敏贤进门。
大红灯笼挂在门楣前,三妈妈亲手剪的喜字贴在窗前,太阳一照,能看到红纸上不明显的眼泪。
茶几上的蟠桃很酸,舌头发涩,赵以思喝了口普洱茶,抱着桃子继续啃,啃到只剩一个核,他抬头看向饭桌,刘女士,不,当下该改口叫五妈妈,她端着酒杯走到母亲面前,“大太太,这杯我敬您。”
下人们匆匆替母亲倒了一杯酒,白酒辣嗓子,母亲今早咳了一脸盆的血,赵以思过意不去,端着茶壶上前,想往她酒里掺点茶,却被父亲抬眼瞪了回去。
无奈,赵以思坐回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小说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从头再看,竟连不上剧情。饭桌上,刘敏贤不经意地提起她弟弟,赵以思心脏猛地一沉,竖起耳朵听她巧妙地转变话题,逗得父亲咧开嘴角,此消彼长的笑声中,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赵以思越发觉得不对劲,父亲的视线投过来,他匆忙低头,连翻了好几页书,根本看不清密密麻麻的字母。
这阵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折起一页书角,陷入沉思。五妈妈的弟弟莫不是沈怀戒?正怀疑着,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地上投来一道长长的影子,命中注定似的,赵以思缓缓抬头,刘敏贤快步走到门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弟弟。”她停顿一下,看向父亲。赵以思嘴唇轻启,和她同时念出小哑巴的名字,“沈怀戒。”
第7章弥彰
“你们认识?”五妈妈意外地看向客厅,赵以思腾地一下站起来,迎上父亲的探究目光,母亲倏然挡在他面前,用力眨着半瞎的眼睛。赵以思迟疑一瞬,走到门前,“不熟,只是民国二十五年陪舅舅去夫子庙听戏,在戏台上匆匆见过一面。”
父亲打量沈怀戒一番,回头问道:“什么戏能让你记住他这么个角儿?”
母亲搁下酒杯,赵以思垂下眼眸,“《贵妃醉酒》,舅舅生前最爱的一出戏。”
自大哥去世后,一旦在母亲面前提起南京,她便无法控制地掩袖痛哭。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下人搀着她的胳膊离开。西医来看过,说这是病,给她开了些氟西汀,她全拿去喂窗台的鸽子。
“人都走多少年了,还提他做甚?”三妈妈斜睨赵以思一眼,他没搭理,攥了一手的橘子皮,这会儿快榨出橘子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