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妈妈经常带着这个包出门,她怎么不晓得雪花膏会发霉?思绪仿佛走到了死胡同,他换了条路重新端详,这四样化妆品的包装盒都是淡紫色,口红盖底端有一个鱼形图案,雪花膏和胭脂盒看不出什么牌子,但铁盒内侧都有差不多的图案。
统一的颜色,相似的图案,如同祭拜母亲时供台上摆的全是白色的糕点。赵以思手心起了一层冷汗,他以往在家见过四妈妈给自己下降头,用了同样颜色的真丝围巾,诅咒他在梦中把自己勒死。
难不成三妈妈也对四妈妈下了降头?赵以思捞回红豆小人,按照四妈妈下降头的招式,拆掉小人身上的所有银针,撕开布条,这一看不要紧,竟然在小人的头发缝隙间看到了一个法号:“范华”。
撩开最后一缕用毛线做的头发,赫然瞅见小人后颈处绣着一排字:民国十七年,南京栖霞山留念。
赵以思眼神有一瞬失焦,原来三妈妈这么早就认识范华大师?他反复摩挲印着四妈妈名字的布条,敢情这老神棍一直在家中搅局。而且他能给一个太太下降头,那么就能害第二个太太,说不定他给母亲列的中药单就是假的,或者他成心不想让母亲好好吃药,害得她肺痨恶化,一口血把自己呛死。
没错,老神棍是凶手,自己是清白的,可家里又有谁愿意信他?赵以思跌坐在木箱上,“咔嚓”,门锁轻轻转动,他猛然回头,没想到下人这么快找到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破门居然还能插上锁?
正想着,门开了,赵以思站起身,一阵疾风从耳边掠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脖子忽然被人掐住,呼吸暂停了一秒,两秒,三秒.......耳朵嗡嗡响,仿佛泡进水里……可是,可是坠海才会窒息,被母亲掐才会缺氧,他还活着,活在充满鱼腥味的船舱内……赵以思被迫仰头,瞪着天花板,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常常在梦游时找不到刀,跑到床头掐住他脖子。
窒息感伴随着噩梦的每一瞬间,时间一长,他竟从窒息中回过神来,正欲挣脱,蒙面人手上力气加重,霎时间,他的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氧气逐渐减少,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整理出的那点思绪烟消云散,脑海里只剩一句话“我快死了吗?”
“哐当”,又是一阵撞门声响,赵以思意识朦胧,偏过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沈怀戒指关节捏得吱嘎作响,竟敢有人掐小少爷?他怎么能……怎么敢的?赵以思是他的人!要掐也是自己把他掐死!
沈怀戒抄起门边的凳子,毫不留情地砸向蒙面人。眼前人影晃动,鬼知道谁把谁打趴下,谁又给谁胸口来了一脚,赵以思眼含热泪,捶着胸口咳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沈怀戒稍微分了神,蒙面人一拳击中他的肩膀,刚凝固的血口子又开始往外冒血,烫伤疤在不经意间露出来,蒙面人动作一僵,突然踹翻椅子,推倒茶几,造了三四个路障,闪身躲过沈怀戒的袭击,丝毫不恋战,跨过门口的椅子腿,转瞬跑没影了。
沈怀戒一手按住肩头的伤口,跑到小少爷身边,两人无声地对视,剧烈地喘气。
片晌,赵以思咽了咽唾沫,“你……”
沈怀戒一巴掌拍在他嘴上,有点疼,赵以思皱了下眉,小哑巴什么时候练成的铁砂掌?他不信邪地蹭了下他掌心,蹭掉嘴唇上的死皮,果然,小哑巴掌心里也有道烫伤疤。
嘀嗒,一滴血落在腿间,嘀嗒嘀嗒,赵以思的肩膀在流血,袖口湿了一大片。
赵以思紧张地抬头,不知道什么养成的习惯,他一慌就爱舔嘴唇,舌尖碰到微微凸起的疤,沈怀戒肩膀一抖,想松手又舍不得,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下巴,“你在做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赵以思伸长手臂,想去捂他肩头的血,奈何弯不下腰,像只僵尸似的胡乱扑腾。沈怀戒没好气地加重手上力度,“闭嘴,用鼻子呼吸。”
赵以思眉毛往上挑了挑,小哑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角破了层皮,脸上根本找不到重逢时的淡漠。
感谢上帝,他总算变成个活人,不过,他看自己的眼神好陌生。赵以思轻轻咳嗽一声,喉咙又痒又疼,他拼命往下咽口水,呼吸带上铁锈味,下一秒,“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一连多日的刻意疏远,他早该习惯赵以思的受伤与流血。可当他的血喷在自己身上,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一颗心硬生生地被剖成了两半,像残缺的游魂在人间游荡,难受、窒息,抓不住的感情搅得心脏抽痛。
对于小少爷,不,对赵以思应该是恨才对。可再在这儿多呆一秒,他的心就乱了。不行,得复仇!好不容易上了这艘船,赵以思必须死,必须被自己折磨而死。现在还不是他的死期,要不带他去包扎一下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