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餐厅顺了把切牛排的银刀,走下楼,走廊空空荡荡,他停在三妈妈的客房门前,按住门把手,拧不开,短短十分钟,有人下来给它上了锁。
身后的照明灯闪了下,赵以思倏地转身,一滴水落到肩头,天花板漏水了?回应他的是一阵脚步声,他迅速拧开隔壁房门,躲进自己的行李客房。
挺着大肚子的英国人刚吃完炸鱼薯条,裹挟一阵鱼腥味的风缓缓走近,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船员,每人手里抱着个本子,耳朵上别支铅笔。
大肚子英国人抬起手里的雨伞,戳了下天花板,对身后人道:“等船靠岸,咱们船舱也该翻新一下,到时候下等舱变中等舱,贵宾室多摆两个沙发,票价翻个四倍。”
满脸是雀斑的小伙子道:“长官,有钱的中国佬早跑光了,剩下的人手里没钱,他们买不起船票,我们赚不到钱啊。”
话说到一半,头顶脚步声倏然停了,沈怀戒低头往下看,失望地咬了下唇,他先前忙着寻找蒙面人,楼上楼下跑了三四趟,总算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没想到遇到一群正在开会的英国佬。
为首那个英国佬摘下水手帽,抬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谁说他们买不起船票,你看这些中国人穿得不挺讲究的吗,下回把贵宾舱的票价提高三成,下等舱提高两成。”
沈怀戒身子往后靠了靠,避开秃顶英国佬的目光,转身去甲板巡视了一圈,无功而返。海风吹得脑仁嗡嗡地疼,他抽出刀片,戳进指缝。先前几次说服自己,这不是在担心小少爷的安危,他只是想找到蒙面人,然后干掉他,干掉之后赵以思就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掐他脖子!
刺痛伴随着兴奋推着他往前走,临近老爷的客房,沈怀戒停下脚步,整个贵宾舱只有这里没有检查过,要不进去看看?
他心虚地扫一眼五太太的房门,姐姐要是知道他的动机,大概会喂他吃两颗静心丸。那药又苦又涩,还伤脑子,吃完甭说记得小少爷的名字,他上次盯着镜子里的人,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可是不抓住蒙面男,小少爷随时会有危险。沈怀戒深吸一口气,算了,不管了,掐小少爷脖子最重要。
走廊静悄悄的,墙头的油画落了一层灰。他侧身避开推着打扫车的越南员工,肩头蹭到画,新换的长衫白了一块,他随手拍掉肩头的灰,轻敲房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却开了,走来一个面生的家丁,她左脸有道巴掌印,领口的盘扣被扯掉一颗,浑身上下只有鞋子还算干净,鞋面竟绣着一幅鸳鸯戏水。
下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沈先生,老爷与太太们在三楼打麻将,您不妨待会儿再来。”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时隔壁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脚边,他迟疑地抬起头,谁说所有太太都在陪老爷打麻将?三太太的屋中亮着一盏铜蜡台灯,灯下人影晃动,三太太倒了两杯红酒,窗边的黑衣男摘下面罩,两人相视一笑,喝起了交杯酒。
第16章坏天气
沈怀戒惊愕地发现蒙面人正与三太太喝交杯酒。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蒙面人是三太太的亲信,更没想到他与三太太举止亲密,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
在昆明时听姐姐说过三太太心机深重,她在榕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荡多年,后来又被送进赵府当三房姨太太。姐姐那段时间痴迷于打探她的过往,拉着自己走遍昆明城大大小小的榕家当铺。偶然一次出手相助,结识干爹,幸得他老人家引荐,他们在巫家坝当铺中认识一位老嬷嬷。
这位老人家在赵府做了大半辈子仆役,后因腿脚不便被老爷抛弃,好在那年在中山码头遇到干爹,一路坎坷地到了大后方。
沈怀戒一听她曾被赵家抛弃,满脑子都是小少爷可恶的笑脸,想走,却被姐姐拦住。听老嬷嬷说,三太太早年怀了一对龙凤胎,不过被大太太和二太太联手下药害死,快落地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三太太不哭不闹,短短半年,她先是毒死了被大太太收买的丫鬟,接着频繁请范华大师来家里做法事,一来二去,折腾得赵府人心惶惶,小少爷也越发不受老爷待见。
回忆戛然而止,走廊多出一道分岔口,沈怀戒收起指尖的刀片,停在路口。三太太对姐姐来说还有点用处,一时半会不能对她的亲信动手。那么,他深吸一口气,这段时间得保护好小少爷,等三太太成为一枚弃棋再说。
凤尾竹落了一片叶,他偏头扫了一眼玻璃窗倒影,家佣站在廊柱外,木木地看着他,她脚上的那双鞋和姐姐去世时穿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