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贤微微一笑,指节轻叩门框,“怀戒有心了,不过你们真不愿去甲板上送三太太最后一程么?倘若老爷日后怪罪起来,你们可想好该如何抽身?”
赵以思迟疑一瞬,抬眸,沈怀戒走出客房,微微颔首道:“多谢太太提醒,我们这便去。”
刘敏贤朝身后一摆手,丫鬟捧着食盒走到赵以思面前,“少爷,您看这芝麻糊……”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沈怀戒,空气在此刻停滞,无声的对视只会增加刘敏贤对他们关系的怀疑,沈怀戒走过去接过食盒,回头扫一眼赵以思,面无表情道:“罢了,等送完三太太,我亲自替少爷挑红枣与莲子,不劳孙姑姑挂惦了。”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道:“多谢。”
这回再看不出食盒有问题,那他脑子真的有问题了。只是不晓得这段记忆能保持多久,他一路默念“食盒有毒”,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黑芝麻糊有毒”。胸口涌上异样的不适感,他咽了咽唾沫,竟咽不下舌尖阵阵的苦涩。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怪事吗?他究竟忘了哪段回忆?赵以思一脸郁闷,下楼梯时踩到地毯边沿,脚下一滑,沈怀戒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刘敏贤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他立刻蜷起手指,眼睁睁看着少爷从面前滑下去,他攥住冰凉的扶手,听丫鬟问了句:“少爷,可伤到哪儿了?”
“不碍事。”赵以思摔了个屁股蹲,倏然忘了方才在郁闷什么,扶着墙站起来,走出船舱。甲板上人多,他很快与五妈妈他们分开,人潮裹挟着他往前走,皮箱的尖头戳得膝盖疼,赵以思来回躲避,总算躲进靠近观赏台的夹角,他远远望着三妈妈被两个下人抬下船,埋到码头边的一个荒草滩上。
岸边不准撒纸钱,下人抓了一把狗尾巴草插在三妈妈的坟头,赵以思诧异地盯着其中一个下人卷起白床单,另一个朝老爷的方向招了招手,见老爷没什么反应,两人回到渡口边排队登船。
赵以思眼睛瞪得有些涩,抹了把眼角,不由得在心底犯起嘀咕:这也算出殡?连条床单都不给三妈妈留?好歹她在赵府当了十来年的姨太太,最后走得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沈怀戒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小拇指轻轻蹭过手背,赵以思倏地感到后背阴风阵阵,偏过头,也不知怎的,眼前一黑,母亲的影子从三妈妈的坟头钻出来,他下意识地抱住脑袋,躲到旗杆后,声音发颤:“别碰我!”
沈怀戒呼吸一紧,伸出去的手落到半空,缓缓收回。
赵以思脑袋本就不清醒,看清了来人,从旗杆后钻出来,挠了挠眉心,“抱歉,我方才以为鬼又来了。”
沈怀戒眉头紧锁,与他错开一段距离,道:“又?你先前见过别的鬼?”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乘客的距离,这会儿轮到赵以思想上前,沈怀戒却躲到桅杆后。米字旗迎风招展,赵以思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他靠在栏杆边,努力辨认哑巴的影子,面前那些乘客渐渐变成一个虚晃的小点,当旗子落下的那一瞬,他开口道:“沈怀戒,你在躲五妈妈,对吧?今晚那罐黑芝麻糊也不是你吩咐丫鬟煮的。”
他稍稍向前半步,影子却离他越来越远,赵以思耸了下肩,道:“我不是在问你,你不说话,我也晓得你在替五妈妈做事。”
第68章月牙
沈怀戒心里七上八下,少爷居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知道了多少?以后还会对自己笑吗?还会抱住自己说“哑巴,我离不开你”吗?
大概不会了吧,毕竟谁愿待在刽子手身边?谁又愿跟仇人朝夕相处?
昆明的记忆像一层落灰的蜘蛛网蒙住了沈怀戒的眼睛,他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
飘扬的旗帜再度落下,赵以思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朝他靠近道:“我不想问你们最近在筹划什么,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哑巴,我只希望你健康、顺利地活下去,陪我久一点,久到我们在伦敦的日子可以覆盖过去的那些事。”
陌生的外国话中夹杂着亲切的中文,沈怀戒瞳孔骤然缩紧,努力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打开餐盒上的环扣,想为少爷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