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戒不禁挑了挑眉,想笑,却顾及对面还站着个人,抿紧嘴,余光不自觉地落到小少爷身上,没办法,待在少爷身边的那种轻松自在是谁也给不了的。
赵以思往他怀里塞了一片面包,沈怀戒没接住,弯腰时蹭到信封的边角,轻微刺痛带动了整个神经,他碰到了面包片,指尖一阵痉挛,看向面前的布鞋,鞋面泥泞不堪,目光缓缓上移,园丁大哥惴惴不安,不敢说话。
海鸥抓准时机,俯身冲下来叼走他手边的面包,傻鸟得意地扑腾翅膀,起飞时吹来一阵风,吹乱男人的鬓角,黑发中蓦地多出一簇簇白发。
赵以思怔了一下,没想到园丁大哥这么年轻便两鬓斑白,看来平时为妹妹操了不少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般在意妹妹,为何不晓得她在三妈妈那里受了苦?不仅如此,他在府上干了三年,为何众人最近才晓得他有个妹妹?
男人匆忙拾掇头发,赵以思盯着他凹陷的眼窝,某些强烈的情感始终站不住脚,就好比一座陈旧的石板桥,桥头桥尾看似坚固,走到中间才发现桥墩摇摇欲坠。
男人被他盯得浑身紧绷,额头冒汗。沈怀戒掏出一把铜钥匙,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阿亮,昨夜我托人去杂役屋里拿回了你妹妹的遗物,你若无事,此刻便随我一道去取。”
话音刚落,赵以思神情凝滞了几秒,昨晚小哑巴与自己待在一起,哪有空去找下人收拾园丁的遗物?另外,他几时打探到了园丁大哥的名字?今早没在餐厅碰到他,难不成一直在处理园丁的后事?可昨儿也没见他对园丁的事如此上心,怎么一觉睡醒就变了样?
男人强压住心中震颤,含糊地应了声:“多谢沈先生。”
赵以思抬起手,撩开眼眉前的碎发,男人呼吸一滞,吓得抱住脑袋。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方才不过做了个擦汗的小动作,园丁大哥竟也能联想到挨打。那他昨夜怎敢迎着仆役的拳头去夺妹妹的遗体?难道不应该躲得远远的么?
怀疑一旦开了头,便对他的怜悯一扫而空。赵以思假意让开一步,男人低头从他身边路过,走了一段路,闷声开口:“沈先生,您待我和芳芳的好,我们恐怕下辈子也难以回报。”
“不碍事。”沈怀戒摆了下手,走在前头。
赵以思头一次没有跟上,丢掉手里的帕子,风将它吹到沈怀戒脚边,他没有捡,径直踩了过去。
唉,昨晚还好好地聚在一起喝酒,怎么一觉醒来又变成了这样?他抬手挡住太阳,海风从指间穿过,抓不住的失落感又扩大了几分。
待人影走远,赵以思跑去捡起飘远了的帕子,指尖拂过陌生的蜻蜓刺绣,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这瞎想没什么意义,无声地跟在沈怀戒的身后,连下了三层楼,躲进走廊拐角。
“吱嘎”,客房门缓缓合拢,赵以思从角落里钻出来,正要跑去听墙角,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五太太的贴身丫鬟摘下斗篷,朝楼梯口招了招手,很快下来两个穿黑衣马褂的小厮,并排守在门边。
第42章沉浮
赵以思躲进光影交界处,一颗心被门内的人紧紧攥着。
他起初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看到门外那三张熟悉的面孔,不用再七想八想什么的了,看来小哑巴是在为五妈妈做事。可究竟有什么事让八面玲珑的五太太大动干戈,派了两个小厮驻守门外?
赵以思秉承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贯作风,目光游离于楼梯转角、走廊屏风、天花板的蜘蛛网上……看来看去,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他不甘心地探出脑袋,视线随即清晰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半开合的通风窗上,窗口印着透白的水渍,屋内行不通,或许屋外能找到探听的角落。
他缓步向前移,门口那两个小厮也不是吃素的,盯着地上的影子,视线上移,赵以思大脑霎时空白,本能地冲向楼梯玄关,近前的景泰蓝花瓶遮住大半身影,隔壁凤尾竹晃动两下,悬而未决的枯叶挂在枝头,他身形微顿,静听身后人的动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赵以思抬头,粗长的水管连接船舱的另一头,倘若运气好,他可以爬着管道溜出去,运气不好……不好的结果他没时间去想,扎紧裤腰带,两手攀住阀门,像根擀面杖似的向上翻滚,牢牢抱住水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
黑衣小厮逡巡一圈,没找到人,一脚踩中落叶,“咔嚓”一声脆响,他倏然抬头,水管空空荡荡。
船舱另一头,赵以思顶着一脑门的蜘蛛网落地,他顾不得擦脸,气喘吁吁地爬起身,沿着出口方向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