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舊是極慢的一刀。他揮出的每一刀,都讓姚曳有種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之感,仿佛時間不自然地停止了流逝。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是驚訝還是不滿。畢竟漆雕明的刀對他而言,是一個寄予了過多想像的期望。
他已經見過很多刀。他見識過厚重的砍刀,揮舞起來嫻熟如解牛。也見過纖細的小刀,如毒蛇含在口中的紅信,冷不丁致人死命。
但他師尊老是說:這算不得什麼,你應該看看漆雕的刀。想當年我跟他都是用刀,實在我看到他的刀就醒悟,在用刀上我是不會有前途了,才棄刀從劍的。
雖然根據以往經驗,這話大抵有九成不可信。如今漆雕的刀就在眼前,姚曳情不自禁地向前走近了一步,直到熊熊的火星幾乎噴濺到他臉頰上。
他也許不是想看刀。他想看清楚的是那隻握刀的手。
他剛想再走近一步,一道勁風從身後朝他襲來。姚曳微微一側身,刀風撲得火焰晃了一晃,
圍著漆雕明的是六個人。白門肆里遠不止六個人;現在圍著姚曳的有四個人。
雖然待遇比漆雕明差了一點,姚曳還是為初出茅廬的自己感到驕傲,他低頭避過直劈面門的一刀,右手按住劍柄,正要拔劍,突聞漆雕明厲聲一句:「用刀!」
姚曳猛然反應過來授業已經開始,又驚又喜,劍行刀路,反手就往身後一劈。但身後的人反應極快,立刻跳開,一退一進,轉眼又把他圍得水泄不通。姚曳長劍繞身劃個半圓,正是漆雕明方才退敵一招,惟妙惟肖,將敵人逼退數步。姚曳正待使第三招,漆雕明道:「太軟。」大步走過來,鐵爪一把扳住一人肩膀,直接扔了出去,那人身軀撞到石牆,哼也沒哼一聲就委頓在地,右手刀一提,順便割斷了旁邊一人膝下軟筋。
他之前幾刀慢得讓姚曳不耐,這兩下卻快如閃電一般,剩下兩人見大勢已去,竟是不約而同把刀一扔,一左一右牢牢抱住漆雕明兩腿。漆雕明一刀斬落,將右邊那人手臂砍斷,破風之聲已然襲來。姚曳搶上前,劍尖連挑,將三枚袖箭擊落在地。只聽樓上撲通一聲,似有人影一閃而過。姚曳問:「要不要追?」
漆雕明掰開左邊屍身鐵箍一樣的胳膊。「不必了。」
其實他就是下令去追,姚曳卻也未必會去。他將劍舉到眼前,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拭淨了上面不存在的血跡,收劍還鞘,才感到頭面發燒,心也跳得很快,正苦惱如何掩飾,漆雕明卻已不看他,一腳將屍身踢開,走回到火堆邊,拎起一壇開封的酒。「你確實不差。」
姚曳笑道:「不是太軟嗎?」
漆雕明飲了一口酒,淡淡道:「若你第一次見到我的刀,便能使得跟我一樣,我現在就應該自盡。」
姚曳被噎了一下,突然覺得漆雕明面目可憎,但這話又沒有任何破綻,一時有點訕訕的,心跳慢慢平定,方才反應過來身處新鮮屍堆中,濃烈的血氣和臭氣一涌而上。他強忍著天旋地轉的嘔吐之感,踢了踢腳邊滾落的空酒罈。「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