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又嘆息:「我這個不肖子,有這許多人給他陪葬,他也算值了。」
漆雕明呼出一口長氣。「抱歉。」
張大人:「閣下全無後悔之意,為什麼要道歉呢?」
漆雕明:「我除了這句抱歉,也沒有什麼可以補償你的。」
張大人道:「如果閣下真是這麼以為,也就不會來此了。雖然閣下可能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死了這麼多人,這畢竟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完結的事情。」
漆雕明沉默著,眼中掠過一絲厭倦之色。
倒不是說他對面前的老者有什麼意見。張大人近乎矯枉過正的通情達理也許掩飾著更深沉的目的,但要他去做,且他能做的事情卻只有一件。
殺人。
殺一個人,然後殺更多人。
他的鐵爪就如同他的五指。右手的刀可以替他遮擋,但五指不能,漆黑的血氣淪肌浹髓,甚至順著他的左手臂往上蔓延,或許終有一日會順著脈絡攫住他的心臟。
「我希望閣下不要把這當做一樁交易。」張大人溫和地說。「至少不要當做一個威脅。我知道閣下不是一個殺手,也並不喜歡殺人;但殺人有時候是一件好事,乃至於利國利民。你完成這個請託,我們的恩怨勾銷,甚至還可以成為朋友,達到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何樂而不為呢?」
漆雕明仍舊沉默著。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不要當做一個威脅,本身就是一個威脅。能威脅他的人和事本來很少,他自己對死亡也並不懼怕;但聽見張大人這句話時,他眼前毫不費力地浮現出姚曳笑得彎彎的眼睛。
從他們相逢到現在還不超過十二個時辰。他腦海里一直是這雙眼睛。
可能因為這緣故,他動身出發前並沒有叫醒姚曳。他也考慮過在桌上留下訊息,最後卻覺得無此必要。
第五人給他送來的這個麻煩,實在恰到好處得讓他沒有選擇。
張大人並不去觀察他的神色,只是側著頭看籠中的鳥。「如果你知道此人是誰,可能你還會很樂意去。」
漆雕明道:「殺你殺不了的人,我只知道我並無那樣的能耐。」
張大人發出一聲嘶啞的低笑。「閣下可聽過盧繼晟此人?」
漆雕明瞳孔猛然一縮。「你竟然想殺振武節度使。」
張大人:「他喜怒無常,魚肉鄉里,擁兵自重,隔岸觀火,朝廷也不敢擅動;所以老朽說的利國利民,並不是一句笑話。」
漆雕明道:「然則取而代之者又如何?」
張大人道:「那非是閣下應該操心的事情。你只要知道殺這樣一個人,並不違背公理道義和你的良心。」
漆雕明淡淡道:「欠你命的人是我,你為何一定要說服我,這是一件善舉,而不是一樁交易?」
張大人:「我說過,你不是一個殺手。殺手收錢辦事,考驗的不過是技藝的精湛。你主動的意願和發自內心的恨火,卻可使你的刀所向披靡。而你要去做的這件事,極其的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