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曳咬著筷子。「前輩擔心澹臺前輩嗎。」
漆雕明道:「擔心,但也無需擔心。澹臺是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他又問:「你為何知道我在白門酒肆?」
姚曳:「這嘛,當然是有人送信給我。」
漆雕明冷冷道:「我以為你至少長了一點記性。」
他一句話,就到崩裂邊緣,姚曳渾然不覺,猶自笑道:「也許他是想我死,也許是想我看著你死。不過怎樣,我很感謝他。不然我一定會後……悔……」
他說不下去了。姚曳驚奇地看著水滴落進眼前的飯碗,好像一時意識不到那是什麼。但他很快意識到了,就咬緊牙關。帶著水氣的輕薄的日色投在案上,像魚鱗一樣細碎,既無憐憫,也無苛責。而漆雕明只是看著他。
他這個時候有一點恨漆雕明了,無論漆雕明說什麼,做什麼,都比現在這樣面無表情地等著他哭完好,但漆雕明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切交給他來判斷。這是漆雕明一貫的方針,也許是懶得干涉,也許是不想僭越(他與姚曳之間始終有種人為的冷淡之意),他也感激漆雕明給予的自由和謹慎,也暗自決定要讓他刮目相看。但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畢竟過於幼稚,配不上漆雕明同等的尊重。他需要的並非承認,而是無限制的容忍和接納,無論他做了什麼,做錯什麼,都可以原諒,都可以饒恕。而第五人已經不在了。
他知道漆雕明在等,給他個蓋棺定論,不由得心慌,越想著要趕緊,眼淚流得越凶,無奈之下姚曳只好站起來,匆匆向門外走去。不用面對漆雕明的目光,他覺得輕鬆了一點,用衣袖胡亂抹了把臉,步子還沒有邁出去,只聽漆雕明在他身後道:「姚曳,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想求死?」
姚曳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張嘴,覺得自己還沒有平復到可以正常回答的程度。漆雕明又道:「第五是因你而死。但你若這樣草率死去,他的死亡更全無價值。」
「我沒有。」姚曳終於說。「我只是現在很想見他。」他想說如果不親眼見到,他是不會相信的,但他如果真不相信,現在又是為什麼而哭呢?所有的話語和念頭都顛三倒四,不斷地產生又湮滅。他胸中滿是不斷泛起的泡沫。
漆雕明的聲音變得溫和。「你們終有一天會再見,他不會介意等一等。趁這段時日,你要多做準備,到時候如果你有很多故事,可能他聽了高興,就不會怪你。」
姚曳訥訥地重複一遍:「不會嗎?」
漆雕明道:「如果我先見到,替你跟他求情。」
他一本正經到了荒謬的地步,姚曳差點笑出聲,被眼淚梗住。過了一會他輕聲說:「前輩,你不知道,他從未要求過我做什麼。但我卻不相信他。我居然……哪怕只有一剎那……懷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