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馬車上下來,裴雲之已是許久都沒有來過此處。
少時在此幾年,算不得什麼愉快的記憶。
但也並不是不愉快。
只是……很久遠了。
「長公子,郎主在竹院。」
門口守著的侍從說。
袖中的手蜷起一瞬,旋即又鬆開。
裴雲之去了竹院。
方進入,便見一個鶴髮白須的老人跪坐竹院中的案幾前,案上烹著一壺茶。
走近,裴雲之掀袍跪了下來。
卻不是跪在案幾前的軟墊上,而是一旁的小石路上。
見他動作,裴少辭飲了口茶,才道:「看來他們說的沒錯了,雲之,若是我不派人去你府上詢問,你打算將娶了個男人的事瞞多久?」
到底裴少辭才是家主,裴雲之身邊的侍從縱使再如何忠心,也是裴氏的家生子。
只是裴雲之並沒料到連婚宴都未前來的祖父會特意著人去打聽到此事。
「孫兒未曾想瞞阿父。」
膝下是窪凸的細碎石子,裴雲之垂著眼,卻恍若未覺。
「你是何時知曉林氏嫁來的是男子的?」裴少辭又問。
裴雲之如實作答:「一開始就知曉。」
端著茶盞的動作微頓,而後被輕放在几面上。
動作是雅正的,但眉眼間的凌厲卻向裴雲之散去。
「身為裴氏子,你應知曉該做什麼,而不是如此妄為。」
「孫兒並未妄為。」
這是裴雲之少有的頂嘴。
「天子賜婚要的是林氏嫁嫡女,卻嫁來一位男子,如此欺君之罪,你該如何做?你是如何做!」
分明是淡然的語氣,但裴少辭每一個字都帶著威壓,向裴雲之打去。
「……」
該怎麼做?
自是藉此以皇權向林氏打去,就算不能傷筋動骨,卻也能以此咬下一塊肉。
這塊肉最終是被誰吞之入腹不重要,重要的是咬下了林氏的肉。
可。
少頃,裴雲之靜靜道:「阿父,我心悅他。」
心悅。
此言一出,終是讓這個大半生都波瀾不驚的裴氏郎主面上有了片刻僵硬。
裴少辭半晌沒說話,臉部有微微抽搐,連帶著鬍子跳動了幾下。
才聽有些許怒意的聲音溢出,帶著些不可置信。
「你……心悅一個男子?」
「是,孫兒心悅一個男子。」裴雲之抬起了眼,與裴少辭對視。
眼中的堅決不是假的。
自小到大,裴雲之在此跪過無數回。
從未有哪一回,裴雲之這般回視他。
堅決的,帶著不可轉移的執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