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端了阿膠jī蛋湯來,探頭瞧了瞧,“少夫人別看了,零和路離空軍署有程子路,這裡看不見的。廚房裡熬了阿膠給您安胎,您坐下休息一會兒。”
南欽無奈退回來,吃了兩口不愛那個味道,還是推開了。歪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屋頂上的huáng銅吊扇發呆,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黑了,思忖著良宴應該已經到周口了吧!她也靜下心來了,餘下的日子就只剩等待了。
以前讀報紙不甚關心戰局,現在盡挑這些新聞來看。形勢不容樂觀,這裡一個團遭到圍困,那裡一個旅全軍覆沒了,她覺得心頭髮涼,半天緩不過勁來。記者還附上了戰區的照片,真正烽火連天,滿地殘垣。她有時候舉著報紙下死勁地瞪著,仿佛透過那些láng煙能看見良宴的臉。
楘州倒還算安全,無線電里說馮克寬大帥也已經整裝待發,誓死保衛黨國安危。寘台現在應該也忙作一團,沒有人注意她,讓她靜靜地在這裡過日子也很好。就是良宴去了幾天一點消息也沒有,報紙上提到空軍,不過是殲滅了多少架敵機,自身損傷了多少,具體不到個人。
外面兵荒馬亂,楘州城裡也試了好幾回防空警報。尖銳悠長的鳴笛在青天白日裡回dàng,像個巨大的盅罩,罩住城裡所有人。南欽有時候也會心慌,生怕兩地都開戰,她萬一要逃難,良宴回來了會找不見她。華北戰火是否有可能蔓延到華東,連最權威的軍事專家都沒辦法肯定,於是大家終日惶惶不安著。雅言打電話過來,說起她向馮夫人懇求讓她回寘台,馮夫人一口就回絕了。雅言在話筒里齉著鼻子,南欽卻無所謂。馮家早就不拿她當自己人了,真讓她回去她也不願意。
某天接了個電話,一聽聲音居然是南葭。她大為吃驚,“姐姐?你在哪裡?回楘州了麼?”
南葭說:“我昨天到的,現在住在和平飯店。外面好亂啊,我擔心你,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找到你,你現在好嗎?”
南欽孤獨了那麼久,忽然接到親人的電話,簡直高興得手足無措。她用力捏住話筒,顫著嗓子道:“我很好,你好不好?怎麼住飯店呢,為什麼不來找我?”
那頭不說話了,隔了會兒才道:“我沒臉見你。”
南欽一窒,她知道南葭還在為不告而別自責。也許已經花光了離婚所得,也許和金鶴鳴鬧翻了,所以無法面對她了。這樣的年月,還計較那些做什麼!她好言安撫她,“你不要在飯店住了,外面終不及家裡好。你還不知道吧,我懷孕了。你來同我做伴,我也好有個依靠。”
南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
南欽很久沒那麼高興了,在電話前想了好久,說起來自己也沒有人qíng味,寅初上次受傷到現在,差不多有半個月了,她連一句問候都沒有。他大約也灰了心,再沒找過她。原本覺得就這麼斷了聯繫也蠻好,可是南葭回來了,就算他們夫妻緣盡,嘉樹也有權利見見母親。
她撥通了白公館的電話,阿媽請她稍待,嗑托一聲擱下,遠遠大喊起來,“先生,二小姐找你呀!”
窸窸窣窣一陣,傳來他低低的嗓音,“眉嫵……”
他這樣稱呼她,總能勾起她很多回憶。他的感qíng她終究無法回應,只有對不起他了。她嘆息,“姐夫,你好些了麼?”
寅初嗯了聲,“沒什麼大礙,養幾天就好了。”
“我對不起你,一直想問你……姐夫……”她訕訕道,“你會原諒我吧?”
那邊有輕微的抽泣,隔了一會兒才聽見他說:“我不怪你,永遠不會怪你。錯的時間沒有遇到對的人,是命。”
那一槍為他不堪的心思畫上了句點,沒有再經歷如何的撕心裂肺,他知道她心裡只有良宴。他們和好了,他們依依不捨,他們有共同的孩子,他再出現也是妄作小人。
他說得很平靜,反叫南欽心裡更難過。難過後又前所未有的輕鬆起來,賒欠了六年的qíng債一筆勾銷,她如今沒有任何負累了。
“南葭回來了,你知道嗎?”
寅初仍舊沒有起伏,“是嗎?她一個人麼?”
南欽說:“她一個人住在飯店裡,我看不安全,還是請她住到零和路來。姐夫,你來嗎?來見見她吧!”
“不了。”他說,“我想她也未必願意見到我。”
他們的離婚是一本正經的,不像她和良宴,簡直如同兒戲。南欽有些失望,也不能勉qiáng他,只得道:“那以後再說吧,什麼時候等你方便了,讓嘉樹和她碰個頭也好。”
放下電話她就去門前等著,風chuī過來,chuī起她鬢角的頭髮,紛紛亂亂落在嘴唇上,癢梭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