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流擊中了甘小栗的心,他所有的堅強和鎮定在這股暖流之下潰不成軍,兩人近半年來的相處場景走馬燈一樣在他腦中閃過,從最開始的新客和密斯特簡,到高記的小夥計和簡少爺,再到半真半假的跟班和少東家,現在變成了兄弟……可他所受的煎熬卻並不因為自己地位的提升有分毫減少。他倒是想回到從前,回到自己壓根就不認識簡行嚴的時候,回到自己還在鄞縣樟樹巷子的家。
當他再度在心裡描摹簡行嚴的臉,發現這張臉無論如何英俊,總歸也有一半脫胎於簡旌,脫胎於這個讓他永遠失去樟樹巷子裡的家的元兇之一。
「你還叫我小栗子吧,」甘小栗的前半句令簡行嚴一喜,可喜悅的光彩馬上就隨著後半句而黯淡下去。「畢竟大家都這麼叫我,我習慣了。放開,我這會兒練車去。」
王富貴升職之後,阿甲想當司機的願望落了空,司機一職被簡旌交給了甘小栗。簡旌還讓王富貴在空閒的時候帶甘小栗練車,幾輪下來甘小栗學得很快,已經可以獨自駕駛一段路了。
「太陽都下山了,練什麼車?」簡行嚴抓著他的胳膊不肯放。
「你又不准我去廚房幫忙,還不讓我去練車?」
「我跟你一起去!」簡行嚴使出痴纏的本事。
甘小栗唯恐動靜鬧大了惹來旁人,又怕簡旌從書房出來看見他們,只好同意簡行嚴的提議。
太陽一墜到山的西邊,紅綢子一樣的晚霞就在天空里舖開來。
甘小栗把車開得很慢,握住方向盤的手還出汗了,他偷偷瞥著副駕上的簡行嚴,要不是這傢伙同在車上,他也不至於開得這麼緊張。
他們所過之處比往日蕭條,原來英國人扎堆的酒吧街也關門了一半以上的店鋪,剩下幾家門可羅雀,連招牌也歪歪倒到。甘小栗把車開到本頭公巷裡,路過了章亭會館,他在不遠處猛踩一腳剎車,汽車嘎吱一把熄火了。
「怎麼了?」簡行嚴被晃得差點咬到舌頭。
甘小栗手指著車窗外:「你記得那邊以前有個炒米粉攤嗎?」
「唔……我不常來這裡吃早飯,所以沒印象。你知道的,我喜歡吃高記對面的那家』雲吞麵』。」
要是平時,甘小栗想起簡行嚴喜歡的雲吞麵是「只要雲團不要面」的那種一定會樂得笑出來,可是現在他半點笑意也沒有。「你看你就是這樣不在意的人。」
「不知道炒粉攤也要被指責?」簡行嚴不懂。
車裡只有甘小栗和他,和路燈送來的半片光彩。
「可我恨你又恨不起來。」
「那……那不是挺好的麼?」
甘小栗伏在方向盤上側著頭望著他說:「因為你像個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