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這個節骨眼上你讓他走了,他到底也是我們家的養子,是簡家的人。」
「那你說怎麼樣吧。」
這時候一直沒做聲的簡夫人站了起來,走到簡行嚴身邊,哀求似的對她已經成年的兒子說:「阿嚴啊,死了一個東鄉,日本人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趁他們還沒來抓你,你趕緊收拾東西找地方避一下風頭。你爸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在蘭卡威,不如你去那邊住個三五個月。」
簡行嚴一聽這話,背上直流冷汗,想來自己也是後怕的。他連忙瞥一眼簡旌,簡旌還是背著手沒動,也不否定,說明母親這意思其實是他們夫婦討論的結果,他想了想母親的心意,脖子不再梗著,整個人耷拉下來,「我走了,母親你怎麼辦?」
簡夫人低頭垂淚。
簡旌的心也軟了,對兒子說:「我的話你反正也是當耳旁風,好歹聽一下你母親的勸,我那幾個在蘭卡威的朋友靠得住——」
話沒說完就被簡行嚴打斷了:「要走也是我和甘小栗一起走。」
「你倆的事我找人給你們安排,一起去也有個照應。甘小栗這孩子,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簡旌說著,望著自己的兒子,瘦長的個子像一截甘蔗一樣戳在地上,上半身原本細皮嫩肉的,被太陽熱辣辣的曬了一日,脊背上還被什麼蟲子爬過,總之黑里透紅、紅里透紫、紫里透著亮,亮得腫起老高,惹得簡旌十分不忍,就更別說他的夫人了。其實簡旌剛剛聽完簡行嚴的故事,打心裡生出一點敬佩來,他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這麼多年一直錯當兒子是條窩囊廢,可實際上簡行嚴有時候心裡明鏡似的,偏偏表面上做出一副不成器的樣子。而這次兒子陪甘小栗幹了這麼一大票事情,身上沒點英雄氣概怕是不能成事。簡旌經商的時間越長,越習慣左右逢源,就越是離這種精神上的要命東西越遠。
這家人正在商量怎麼避風頭,簡家看大門的老頭跑進來大喊:「東家,日本人來了!」
這話說的不明不白,來的是什麼人、什麼樣的陣仗一概不知道,卻不影響它的威力,房裡的一家人跳起來,七手八腳恨不能將簡行嚴摺疊打包偷摸送出去。最後簡少爺從屋後跳了窗戶,阿甲奉命稍後去碼頭接應。
簡旌定定神,起身去前廳迎接「貴客」。登門的三五號人里有兩名是帶了槍的護衛,剩下的人物裡頭簡旌只認識武藤,掃帚眉老鼠眼的武藤滿腔怒火,走起來像個炮仗,他是死去的東鄉的學生,也是個不動腦子的追隨者。武藤走進簡家,那模樣恨不能把簡家所有人都撕了。此外還來了個斯斯文文、瘦瘦巴巴的老頭,走到近前先是鞠了一躬,轉身叫來翻譯說了幾句話。
那翻譯說到:「這位是南拓(南洋拓殖)的廣田部長,想請你家公子去仙蘭街一趟。」
簡旌按中國人的習慣拱一拱手,道:「原來是貴客大駕光臨!只不過犬子此刻並不在家中,勞煩你們白跑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