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那是什麼眼神?搞清楚,你可是妓女的孩子!)」黑影人罵到。
也不算是辱罵吧,他說的是事實,林育政就是妓女的孩子。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生活在淫靡的廉價脂粉氣味之中,他的媽媽是個殖民地的「公娼」,曾經一度以「接待過總督府」的高官當做是炫耀的資本,也正是因為有了那次「充滿榮耀的接待」,他得以來到這個世界上。林育政出生後,那個高官作為孩子的生父支付一筆小小的撫養費用,後來很快離開殖民地回到了日本本土,就再也不曾參與到林育政的生命中來,他的媽媽也沒有對他說起過這個男人的事,他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作為娼妓之子長大了。林育政的五官一半繼承自媽媽的「原住民」血統,一半來自那個未曾謀面男人所謂的「繩文人」基因,這張臉既是他媽媽的榮耀,又成為把她釘上恥辱柱的鐵證。所以有一次,林育政的媽媽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用刀剜挑幼小孩子的額頭,要不是被鄰居看到,恐怕還要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在那次傷害事件之後,林育政被選中進入了「蕃童教育所」,接受洗腦式的教育,學習日語和禮儀,接著又憑藉優異的表現升入普通學校,改名松浦政夫。他甚至成為了當地鎮上出了名的「理蕃」樣本,一度當真以為自己有著不同於其他「蕃人」的身份,雄志壯志、躊躇滿懷。可是命運的軌道突然又一次拐彎,他消失不見的生父在並未留下繼承人的情況下離世,生父的家族聽聞了「私生子」的存在,竟派人找到了他,並且帶他去了日本,林育政正為自己正式進入上等人世界感到高興的時候,不到半年時間,家族又拋棄了他。究竟是什麼原因他到現在不得而知——似乎是因為認為他血統低賤,又聽說好像是那個生父還有其他更合適的私生子,總之林育政,已經改名為「松浦政夫」的林育政,才剛剛過了幾天像樣的日子,又像狗一樣被人遺棄了。
坐在車裡的林育政回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現在他又叫回了「林育政」這個名字,倒不是說他捨棄了「松浦政夫」的身份,不如說是計劃成為徹徹底底的松浦政夫吧。
想到自己的遠大理想,他摸了摸額上的傷痕,怒氣已經消散了,「(會拘泥在階級和血統這種事上,你也只有這樣的眼界了。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我們還是先停止小學生的爭吵吧。無論如何,那封報告書我都要弄到手,今天上午簡旌的老婆說甘小栗和簡行嚴一起去了蘭卡威,我隱隱覺得她已經在懷疑我了,很可能說的不是真話。用不了多久簡旌就要被南拓釋放,聽說南拓沒有理由再繼續軟禁他,殺東鄉的兇手已經自首了,現在我很擔心的是,南拓已經得知了報告書的事,萬一他們想搶功,給你我的機會就更少了。)」
黑影人也改換態度,不服氣道:「(哼,你先想好自己該怎麼辦吧,一旦簡旌出來,得知你試圖綁架他的親兒子,你在他面前還要繼續裝好人嗎?都是你臨時起意要綁架那個簡行嚴,好不容易將你安插到簡旌身邊,你居然親手把這個優勢給切斷了。)」
「(先不說簡旌會不會為了兒子和我們作對,綁架簡行嚴完全是因為……)」林育政一時語塞,他心裡明白綁架簡行嚴和從甘小栗手上搶實驗報告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完完全全是出於他單方面對簡行嚴的厭惡。從簡行嚴回檳榔嶼的第一天起,他就深深的將這位少爺視為自己的眼中釘,他在簡行嚴身上看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家世和地位,還有那種隨時可以放棄一切的灑脫,林育政心中的嫉妒和仇恨像野草一樣瘋長。當他從阿甲那裡得知簡行嚴準備帶著甘小栗一同前往蘭卡威,他無法按捺衝動,命令招募的手下按阿甲所說的地點把簡行嚴打暈,套進麻袋弄走。那時他腦子走馬燈般的循環著一句話:憑什麼你不管做了什麼,都有人替你兜底!
「(因為什麼?)」
「(他是甘小栗在這個島上唯一在乎的人,抓住他就不怕甘小栗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