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起來自己幾歲時注意到了那雙畸形的腳,是被嚇到還是被噁心到大概兩者都有,反正根本不願意再回想。後來破四舊,萬春街只有陳阿娘和母親是裹小腳的女人,她們兩個被拖出去當眾剪掉裹腳布,再一起掃了三年公廁。大姐早早地嫁給海員搬去了復興島。二姐一畢業就報名去了新疆。她們在家的時候幾乎不怎麼跟母親說話,甚至避免看向她,似乎看到她就也淪為了封資修,起碼是被封建殘餘玷污了。他上初中的時候,還有人把裹腳布樣的東西扔在他頭上,那是他第一次下狠手打架,一舉成名。但就算天天去掃公廁,他母親也沒抱怨過,回家後獨自躲在帳子後面洗上半天,那雙殘廢的變形的小腳再也沒露出來過。他還不如斯江呢,三歲的孩子都知道那不是她的錯,那雙小腳讓她吃了那麼多的苦流過那麼多的血,她才是最可憐的。
門裡傳來斯江一如既往的掙扎聲:「外婆儂再加點冷水,燙色了燙色了(燙死了燙死了)。」
「小霞子(小孩子)說什麼瞎話,哪拐(哪裡)燙了?我試過的。」顧阿婆雖然是小腳老太,手上力道可不小,拎小雞一樣把斯江拎起來塞進木頭浴桶里:「多熱當(舒服)哦,整條萬春街,就我家才有這麼大的浴桶,呱呱叫。」
這下輪到斯江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燙燙燙燙——阿舅,救命啊——」
顧北武拍了拍門:「乖乖隆地咚,斯江炒大蔥。放心,燙不死的。」反正他也是從小這麼被燙過來的。
過了會兒,顧阿婆在裡面喊:「老四,好了,進來倒水去。」
沒被燙熟的陳斯江穿著背心短褲趴在外婆床前的腳踏上,正在翻《紅小兵畫報》,抬頭見舅舅進來了,一骨碌坐了起來,壓低了聲音問:「阿舅,夜裡阿拉可以開電風扇伐?」
顧北武摸了摸她的頭:「可以。覅告訴別人。」他閣樓里藏著的華生牌電風扇是顧東文從方家拎回來的,沒上清單但也見不得人。
陳斯江用力點頭,卻看到舅舅不像平時那樣抬起浴桶倒水去,反而拎了張小矮凳坐到浴桶旁邊。
「阿舅?儂啊要打浴?儂是男格,要去外頭打,要麼去浴室打。(你也要洗澡?你是男的,要去外面洗,要麼去浴室洗。)」陳斯江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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