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江握了握拳:「再見!」。她跑過去一看,卻見斯南蹲在馬桶蓋上,哭喪著臉:「尿、尿漏在外面了。」
「沒事沒事。擦乾淨就好了。」
斯江回頭,卻是周善讓笑眯眯地伸出手:「來,沒事的。斯南,阿姨先抱你下來,替你擦乾淨,然後我們一起用草紙把地上擦乾淨,出去了告訴服務員,她會再進來認真打掃的。」
斯南兩條小細腿抖啊抖地站了起來,落在周善讓的懷裡,哇地哭了出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我不會,我來不及了,別、別告訴姆媽!」
周善讓輕輕拍著她的背:「好的,這是我們三個的秘密,誰也不說好不好?」
斯江把馬桶沖了,拿了一疊草紙開始擦馬桶圈,不知怎麼也哇地哭了起來。哭了又很懊惱,明明是舅舅的生日,明明這一整天這麼開心,她怎麼能哭呢,越懊惱就越傷心,眼淚嘩嘩止不住。
方樹人在外頭靜靜站了片刻,轉身離開。顧北武大概就在不遠的地方吧,她並不想見到他,去年那套放在門口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就當是樹山哥送來的禮物。她沿著角落匆匆穿過大堂,顧北武正站在那個原點上往樓頂看。而她的丈夫唐思成正在樓頂工作,監聽全市的電波。
門外的暑氣迎面撲來,蒸乾了或許根本沒有存在過的淚痕,方樹人快步走出幾十步,才回頭看了看國際飯店的樓頂,不知怎麼突然希望顧北武已經不再偷聽敵台了。可前幾天台灣電台里播出的那把動人的歌聲卻在她腦海里縈繞不去。
「那南風吹來清涼,那夜鶯啼聲細唱,月下的花兒都入夢,只有那夜來香,吐露著芬芳。」
對了,她今天沒能買到姆媽想吃的酒醉蛋糕,師傅說一天只做兩次,今天下午兩點的那批,剛剛被人買完了。她只是不湊巧來晚了一步。
第30章
七月下旬的萬春街,出了黃梅天,碰不上颱風天,就是一年裡最難熬的日子。大清老早,弄堂里擺滿了吃飯台子小矮凳,人來人往。新媳婦拎著馬桶,小囡捧著痰盂罐,往弄堂口公共廁所去。
陳斯南擔任「倒痰盂官」已經快一個禮拜了,瘦黑小的她一改往日的靈活,走三步歇兩歇,蹲在路邊看人家早飯吃啥,難免被老頭老太嫌棄:「小鬼頭儂走開走開,痰盂擺勒阿拉切飯台子邊浪,膩惺伐色,快點去快點去」。(小鬼你走開走開,痰盂罐擺在我們吃飯桌子邊上,噁心死了……)
斯南哈哈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彎腰端起痰盂再往前挪,看到人家夾煤球出來,放下痰盂摩拳擦掌也想試一試,還想去摸一摸燒得通紅的煤球,嚇得人高喊:「覅碰!覅碰!」。等看到住在一隻門洞裡的人們為了搶水龍頭吵相罵,她又軋鬧忙在旁邊揮拳踢腿,唯恐天下不亂:「打呀!打伊呀!踢伊!」讓人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