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讓吃了一驚:「老顧同學,你這可把我們經濟系全罵進去了啊。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你可要端正一下學習態度啊,現在全系就你一個人老是缺課,哲學歷史中文地理什麼的,你都旁聽了多少課了?」
顧北武停下腳,望向不遠處的博雅塔,嘆了口氣:「善讓,我這學期的確苦惱過,苦惱於自己對哲學生出了更多的興趣。尼采說,真正的勇敢,是勇於改變和超越自我。但我對在這個世界能否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突然產生了巨大的懷疑。無知者無畏,聽的課越多,我越看清自己的無知。看到我大哥,我——不只是內疚,不只是難過,也不只是憤怒和悲哀。善讓,我有罪。我沒有經歷過他和西美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種罪。即便這不是我刻意追求來的,但,我的確有很深的罪惡感。對不起。」這聲對不起是因為他不自覺地就向她傾訴了近似無稽的煩惱,而他只能向她傾訴。
善讓斂了笑,靜靜依偎在他身旁,這一剎她完全能體會他的感受。顧東文那樣一個有著天真又溫柔眼神的男子,經歷過的苦難,遠遠超出了北武的想像。他為自己留在上海留在母親身邊沒有經歷兄長那樣的痛苦而痛苦。
「良心就是我們自己意識到內心法庭的存在。」北武輕聲道:「善讓,我必須全力以赴地去幫助我哥,萬一出事,會非常對不起你——」
善讓踮起腳,吻住了他。顧北武一僵,善讓的雙臂緊緊地擁抱住了他。
「北武,苦難,才是人生的真正試煉。我敢於直面最壞的結果。」善讓凝視著他,輕聲道。
北武在她唇齒間呢喃:「我可以懷疑一切,但我絕不會懷疑和你之間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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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武第二天一早就陪著顧東文直奔國家農墾總局,遞上請願信申訴信血書一大包。顧東文慷慨陳詞,當場脫了上衣,身上傷痕累累,立刻就被好言好語請到接待室,發了簇新的軍大衣,又有醫生前來給他檢查,內服外敷的藥給了一堆,住宿也從海淀轉到了總局的招待所,另外又發了兩百塊錢生活費。
顧北武信心十足:「有希望。」他這一年準備了相當充足翔實的材料,只雲南兵團發生過捆綁吊打知青一千餘起,受害知青近一千九百人,其中兩人死亡。調戲姦污女知青的幹部近三百人,受害女知青多達四百三十人。原本是為了解決就業的政策,變成了政治運動,給予心懷叵測的人以機會殘害知青,受傷害的不只是知青,還是一千七百萬個知青家庭,更是民心和我Dang的光輝形象。
顧東文對他執筆的請願信讚不絕口,也覺得很有希望要到說法,便讓他先不要去取兩千斤糞土,兩兄弟在招待所談了一整夜。
又過了兩天,雲南的老丁抱病帶著二十幾個人也趕到了北京和顧東文會合,總局又是一頓忙。顧北武全程參與了他們的討論。最後請願團大膽提出要求:他們必須見到國家領導人,常委、副總理級別以上才行。
第55章
轉眼就是元旦,下了大雪,銀裝素裹瓊林玉宇,北武和善讓陪顧東文參觀頤和園,拍了不少照片,傍晚時分回到校園,經過大飯廳時顧東文吃了一驚:「這是飯廳?桌子椅子都沒有?」
北武笑:「開學的時候一人發一張小馬扎專門吃飯用,不過我們系在學二食堂吃飯,還是有桌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