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武曾經揶揄她是否因為凱歌食品廠門口那朵白蘭花而愛屋及烏,她懵然不知,說到凱歌食品廠原來就叫凱司令咖啡館,她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北武想到這個,嘴角不由得又翹了起來,他沒說的是凱司令和Catherine或Katharine一點關係都沒有,倒和某位軍閥司令有貨真價實的關係。
拉回這段跳躍性的思維,北武驚覺自己是百分之一百陷入愛情里的男人了。身邊的點點滴滴,總會讓他聯想到善讓,她曾經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想過什麼,一笑一顰,一嗔一憨,自然而然地映入腦海,然而這種「想」絲毫不費力氣不占地方,令他倍增了對生活的信心,看什麼都是美好的了。過去他總把普通人想得過壞,每每因為料中了他們人性中的卑劣而冷笑不屑,而現在他卻願意做更善良的預設,這無疑也是「愛情」的力量。
這時,善讓那和英格麗褒曼極相似的嘴唇突然浮現了出來,就算是在北京的寒冬,她的嘴唇仍然像玫瑰花瓣一樣,飽滿潤紅。她喜歡大笑,笑起來的時候兩頰鼓鼓的,鼻子會皺起來,平白多出一團孩子氣,令他有點下不去嘴。
北武換了個坐姿,垂下眼眸,咖啡杯的邊緣有一條深色的印記,他考慮等下是不是應該先刷牙再去親吻她,鑑於還沒有實戰經驗,今晚要達成善讓的新年願望全靠耳濡目染和幾本剛復刊的《大眾醫學》。北武對自己的理解能力和空間想像能力雖然很有信心,但臨陣磨槍的緊張忐忑感依然不請自來了。
和萬千弄堂里的小囡一樣,他四五歲就被迫啟蒙了性知識。顧家那時候還沒錢搭閣樓,父母床對面就是一張高低床,上面睡著南紅和西美,下面睡著他和大哥。上下兩塊布帘子一放,隔出了男和女、成人和孩子的不同世界。
他被床板咯吱咯吱的聲音吵醒,茫然地坐起來,就被大哥一把按了回去。大哥當時已經讀高中,聽壁角聽出了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十分嫻熟地捂住了他的嘴:「噓,大人在辦事,別出聲。」後來幼兒園裡出了一起烏龍事,有小朋友嚷嚷父母總在半夜打架,剛畢業的小老師請居委會主任上門調解。等他明白辦事或打架的真想後,每次聽到這兩個詞,不免都有點一言難盡。
顧東文二十歲的時候已經談過好幾個女朋友,該辦的事都辦過了,該打的架也打過了。
顧南紅從小就懂得利用異性對自己的好感,她對自己的男朋友們諱莫如深,因為曾經一隻腳踏進了電影界,選擇對象的第一要求是高大端正,又因為青春正好時遇到了文化大革命。第二要求就是「三有青年」:有好出身有好工作有好收入。
顧西美長著西施般的江浙美女面孔,卻有一顆江姐的紅心,兩手忙於鋼琴,紅心專注愛國,直接奔著陳東來共同建設祖國從一而終去了。
而顧北武自己,十八歲串聯各地武鬥文斗,後十年投機倒把掙錢養家,在方樹人那裡才體會到情竇初開的滋味,卻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偏遇到天災人禍不斷,兒女私情變得極其渺小,他一步跨入了中年人的憂國憂民境界。因此,他在男女關係上還是一片空白。
三十一年的空白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系裡另一位三十二歲的同學,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大家起初看他,難免有些欲言又止,接觸西方信息多了,甚至有人用「那是你的自由」的藉口打探他是不是對同性有特殊好感。特殊好感他肯定沒有,但是對於這種打探他很是反感。後來和善讓公開了戀愛關係,又有人裝作神秘地來提示他善讓的家庭情況。他很訝異於自己對此毫無反應。可見他對善讓的喜歡勝過了他的自卑和自尊。
看到善讓出現在咖啡廳里,北武趕緊站了起來,卻有一個高鼻深目捲髮的年輕男人搶在他前面上去用日語和善讓搭訕。
善讓笑著搖頭:「對不起,我是中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