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李強被趕出去後,不一會兒就回過神來。他小時候在橄欖壩差點死在顧景生手裡後,就認定了顧景生極其狡詐陰險,一直想報仇但又不敢,顧景生瘋起來是真的不要命,死亡的陰影太可怕,他也怕顧東文,還有自己姆媽怨懟嫌惡的臉。
「你就是個廢物,連個比你小兩歲的野種都打不過,你怎麼不死了算了。」
「你死了我倒省心了,早死早超生。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顧景生就能長那麼好看,你為什麼這麼丑?像只老鼠一樣,我看見你就噁心,滾!」
他明明比顧景生強很多,顧景生的爸是坐牢的強姦犯,他爸爸是連隊食堂的大師傅。但顧東文對顧景生特別好,不說根本看不出他們不是親父子。而他爸呢,一開始對他也很好,他被姆媽打罵的時候他都會護著他,直到知青回城政策出來後不久,有一天他突然沖回來輪起椅子把家裡的東西全砸爛了,發瘋似的揪著姆媽的頭髮往牆上撞,撞得她滿臉是血,說她是騙子是破鞋背地裡偷人,罵她是條毒蛇害人精,還說老天不長眼好人不長命她這個該死的賤人婊子怎麼不死。他撲上去攔著問到底怎麼了,卻被一腳踹開。
「誰是你爸!」他滿身酒氣兩眼通紅一邊哭一邊罵,罵盡了最骯髒最惡毒的話。
經常打他罵他的姆媽卻躲在牆角笑,一邊笑一邊哭一邊瑟瑟發抖。
他們全瘋了。
他還記得,那年四月,姆媽帶他回上海前去了趟景洪監獄,說殺死顧景生姆媽的兇手被顧東文抓到了,判了死刑。他們沒看見槍斃犯人的經過,只看見了那個瞎了一隻眼的殺人犯被綁在卡車上遊街,像一隻瀕死的老鼠偶爾會抽搐幾下,大喇叭一直在反覆宣讀他的罪行。
那天太陽特別曬,曬得他頭暈腦脹,他告訴姆媽他看見顧東文了,姆媽的臉變得慘白,像個女鬼飄了幾圈後領他去吃了一碗很難吃的米線,然後沒上去昆明的車,又帶著他回到了橄欖壩。夜裡他沒忍住把白天吃的那碗米線吐了,姆媽突然發瘋似的打他罵他。他當時已經十三歲了,比她高一個頭,雖然人難受,被打了幾下後就忍不住把她推倒在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就是潑水節,宿舍區僅剩下的一些知青也都去了版納,李強記得很清楚,他衝出去的時候撞上過顧東文,他嚇得腿發軟差點摔了一跤。等他昏昏然跟著本地人去版納混完潑水節回來時已經是三天後,吊在屋裡的屍體上全是蒼蠅和壁虎。
最後早死早超生的是他姆媽,不是他。
顧東文是來找過她姆媽,但不是他一個人,還有個公安局的凌隊長。領導說他姆媽是因為受不了良心譴責才自殺的,至於到底她良心為什麼會被譴責,大人們卻遮遮掩掩不肯說清楚。最後他帶著姆媽的骨灰盒被送回了上海的舅舅家。
直到今年春節走親戚的時候,他遇到了吳筱麗,才知道顧景生一直過得挺好,上了重點中學,顧東文開飯店掙了很多錢還上過電視報紙。憑什麼呢,顧景生明明是個強姦殺人犯的兒子,卻過得這麼好,而他卻被親生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媽當成了拖油瓶,在地板上睡了五年,飯桌上偶爾有道葷菜他連筷子都不敢多伸一下。上海這麼大,卻沒有他能容身的地方。沒有錢,他可以搶;沒人在乎他,他就拉攏上一幫和他差不多處境的兄弟做「大哥」,但他就是不服氣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