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江慌亂地抬起頭,不知道該不該問他這句「11號」是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還是該解釋一下自己的「不」字沒來得及過腦子不是真的「不」的意思。但肯定也不是「是」。他是阿哥,她是阿妹,她不知道他們怎麼談朋友,他們能不能談朋友。她轉不過這個彎來,好像前方濃濃大霧,她本能地想賴在原地。至少每次她夢到景生後,她是深覺羞恥的,她覺得自己有錯,錯得離譜。
景生終究沒能點燃手裡的煙,他把煙揉回了褲袋裡轉過身,見到斯江看著自己的的神情帶著微妙的羞恥和為難,還有點歉意,不由得微哂。
「進去了。」景生和斯江擦肩而過,他甚至還對她笑了笑。
斯江叫不出阿哥兩個字來,也叫不出顧景生三個字,怔怔地看著他迅速沒入玻璃屋內,裡面是另一個世界,催著男人女人面貼面心貼心的舞曲早就結束了,又變成了熱火朝天的群體狂歡。斯江吊著一口氣倚在了欄杆上,背後貼著的欄杆是溫熱的,也許是白天炎日留下的不舍,也許是剛才景生握過的溫度,她心亂如麻,這時候才衝進來一群小鹿毫無章法的怦怦亂撞。
11號。
斯江從來沒發現自己高中時期的這個學號這麼好聽過,她不大喜歡這個數字,上海人把用腳走路叫做11路公交車,寫的時候兩根光禿禿的豎條毫無形狀很難寫出美感。她的思緒亂飄,又想起以前景生每一句關於「他喜歡的那個女生」的言語,還有她自己的猜想及勸導,不由得猛地轉過身抓住了欄杆,對著亮馬河一頓深呼吸。
「斯江?」善讓輕輕拍了拍她。
「小舅媽?!」
「欸?怎麼哭了?」善讓嚇了一跳,摟住斯江輕輕拍著她的背,「剛才被嚇到了是不是?對不起,是我沒安排好。」
「不是,不是的,不是因為那個。」斯江抽噎著抹了抹淚。
善讓靜靜等著她開口。
斯江卻什麼也沒有說。
——
失眠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著的斯江沒有再做夢,推開門她也沒有見到景生。善讓笑著說景生昨夜和清華那幾個傢伙喝酒喝成了兄弟,一早就去了清華,正好給她們女生自由活動的時間去王府井採購。
斯江恍惚不安了一整天,晚上回暢春園的路上設想了N種見到景生該如何打招呼的場景,然而北武說景生已經提前和他打過招呼,這兩天會住去清華,他們約了兩場球,樂隊有一場演出也非拉著他去,有人包吃包喝包玩,正好省得北武繼續睡沙發。
北武笑著搖頭:「這小子,還挺會混的。」
善讓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斯江,輕嘆了一聲,到底什麼也沒有說。景生是個最體貼人不過的孩子,骨子裡他比斯江還要敏感纖細,表面越勇敢的人其實可能更脆弱。很多事,大人是插不上手的,無論是甜還是苦,都只能他們自己去嘗。
在北京的最後一夜,景生拎著大包小包回來,身後還跟著三個清華弟兄。斯江幫著善讓招呼客人。北京人一開口,就沒別人什麼事兒了,帶著耳朵就行。末了,清華大哥們誇獎斯江:「你一點也不像上海人,景生也不像。」斯江聽著說不出味道的表揚,扯了扯嘴角,換作斯南,肯定立刻回一句「我就是新疆人」。
最後有鄰居來敲門請他們說話聲音輕點兒,北武和善讓毫不留情地趕人,景生笑著把他們送出小區,在樓下的路邊抽了兩枝煙,一回頭,路燈下頭斯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兩人隔著一盞路燈默默對視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