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了新單位三天,肖副局長找個機會和西美說話,為免人說閒話,辦公室門大開著。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西美的腿直發軟,扶著走廊的欄杆在太陽下定了半天神,又羞又惱又無地自容。她自從奔赴邊疆,阿克蘇的條件再苦也是兢兢業業地幹著,墾荒摘棉花種蘋果樹挖地窩子造房子教孩子,二十幾年來,無論在哪個崗位,領導同事對她的評價向來都比她的自我評價高,她雖然一貫表現出了謙虛的態度,但內心不是不驕傲自豪的,干一行愛一行專一行,她從來沒依靠過家裡也沒靠過陳東來。就算她轉進教育局,那也是領導慧眼,之前局裡找校領導要人,還是她主動拒絕的,怎麼時隔不久,竟然變成了她是走後門鑽營進來的了。
肖副局長說得客氣含蓄,局裡當然要給上面領導面子,領導覺得顧西美同志適合做檔案員,那麼這個檔案員的崗位就只能是顧西美的,為了她,多少關系戶包括肖副局長自己的隔房堂侄女都靠邊站了,這份人情她得受著,這可是個機關幹部崗位,不是中學老師那個事業編制能比的。所以為了領導著想,西美之前打聽的離婚報告一事必須偃旗息鼓,要不然閒話四起,領導威信受損,甚至有礙領導的仕途,這是大事。但是該感謝領導的還得感謝,過幾天領導要來視察,西美得積極參加接待工作。
西美頭暈目澀地走回辦公室,後知後覺到同事和上級的客氣其實是客套。這是西美除了生孩子以外第一次感覺到失控的滋味,並且完全想像不到未來還會發生什麼。
國慶節忙完後,領導們來視察工作,有兩場座談一場報告。西美一天下來如芒刺在背,看誰都覺得別人在背後會議論她,唯獨不敢正眼看台上發言的孫驍。她腦子裡一片混沌,實在想不出自己是怎麼引起這麼個大人物的注意的,倒也設想過也許是肖副局長諂媚迎合搞錯了意思,但孫驍不經意掃過她身上的幾眼,愚鈍如西美,也覺出了他有那個意思。至於那個意思會意思到哪裡,西美不敢深想。
西美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剛到阿克蘇的時候沒少被男知青們追過,包括曹靜芝的老公沈勇和孟沁的老公朱廣茂,都明示暗示過,也都被她用陳東來擋回去了,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恐怕曹靜芝和孟沁都不知道,她自然也永遠不會提起。和陳東來結婚後,西美怕惹麻煩,平時打扮都往成熟的革命群眾方向靠攏,樸素節儉,一臉正氣凜然不可侵犯,在兵團幼兒園和鎮中心小學包括二中,她也從來沒遇到過男女上的煩惱。這兩年家裡條件好轉,加上要去學生家裡教鋼琴,她才買了幾條連衣裙,可比起二十多歲的女大學生們,西美實在想不出已婚已育的自己有任何能吸引男人的地方,更何況孫驍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上,他是官,她是民,唯一的交集就是她帶著二中學生參加過的幾次匯演,得獎時都是他負責頒獎。
這一天西美過得提心弔膽,卻什麼也沒發生。肖副局長也目不斜視正襟危坐,好像那天下午的談話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進了十二月,教育局有一次教研學習,西美也在列。下午快散會的時候,會議室外進來一群人,為首的就是孫驍。西美縮在牆角,低頭看著自己的學習材料,隨眾鼓掌歡迎領導,腦子裡嗡嗡響。很快人群逐漸散去,她窩在原地眼看著窗外太陽漸漸落山,心裡七上八下,突然有人敲了敲門,嚇了她一跳。
來的卻是人事處的一個同事,笑著催她去食堂參加聚餐。
食堂里擺了五張大圓桌,觥光交錯熱火朝天,似乎沒人留意到姍姍來遲的她。西美被安排在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處以及財務處的幾個幹部之間,暗中拿眼風瞥了幾次孫驍,不見異狀,慢慢定下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