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一點,景生堅持要送她去等她回,兩人便有了幾小時的獨處時間,在年節下簡直不要太寶貴。
第295章
對於斯江和景生而言,這個春節是泡在蜜罐子裡的。雖然蜜罐子還藏在碗櫃裡,但也就和外頭隔了層紗門。北武和善讓「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和微笑就像不時拉開紗門的手,讓蜜罐子跟著晃蕩。偏偏他們什麼也不多說也不多問,斯江反而總有種衝動,想要偷偷找善讓吐露自己的幸福,這大概就是令人憎厭的「戀愛的酸臭味」吧。
萬春街的日與夜,沒有愛情小說和電影裡那麼浪漫時髦,但卻從來不乏動心的瞬間。天蒙蒙亮時,景生在下樓梯的半當中把身後的斯江堵住,轉身替她揉搓剛從被窩裡出來的熱耳朵,怕她生凍瘡。斯江偷眼看看上下沒人,會低頭在景生的額頭、鼻頭、下巴三連啄,故意錯過他期盼的地方,那雙搓著耳朵的手便會固定住她的下頜,強討上一個吻。水泥台子上比肩而靠的牙刷,一紅一藍,在包著水管的白色厚塑料紙前靜靜等待,像幅靜止的油畫。很快臉盆插入了背景,熱水瓶傾斜下來,熱氣蒸騰,像電影裡的柔光鏡,斯江抻著脖子享受幾秒的「蒸汽按摩」,景生喜歡朝她的臉上輕輕哈一口氣,熱氣飛舞著散開。斯江嚇了一跳鼓著腮幫子吹回幾口冷風。
灶披間裡三個人各忙各的,顧阿婆笑眯眯地絮叨著自己小時候揚州徐家的過年盛況,像流動的音樂布景。斯江從小聽了無數遍,聽見上句就知道下句。大廚房裡光掌勺的大師傅就有五個,白案紅案各有分工,灶上的丫頭分作三班,十二個時辰里一大家子從來不缺熱水用,打下手的嫂子婆子二十幾人,核對斤兩的,揀菜洗菜的,改刀的,和面的,送食盒的,對帳的,各司其職。顧阿婆自七歲起就跟在徐太太身邊聽她理事,理什麼事呢,拆東牆補西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出錢不進錢,今天賣田地,明天賣鋪子,後天當瓷器字畫。家裡進來的除了吃的穿的用的,就是大煙。
「也是命好,要不是早就敗光了,土改的時候肯定被捉起來槍斃了。」顧阿婆樂呵呵地搖頭笑。
斯江和景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
「我老娘生下我們姊妹幾個,就一人一套備好的紅木家私嫁妝,後來先賣了大姐的,再賣了二姐的,最後等著要賣我的嫁妝時,日本人打來了,沒來得及賣,我只來得及抱了個馬桶跑,」顧阿婆坐在小矮凳上看著煤球爐子笑,「當時腦子裡全是糨糊,只想著逃難沒有馬桶怎麼上廁所,結果一路上,馬桶里裝的都是饅頭,哈哈哈哈。」
景生就問:「斯江,你要不要紅木馬桶做嫁妝?我幫你打一個。」
「覅!外婆呀,燒早飯的時候你能不說馬桶什麼的嗎?」斯江對外婆發嗲。
顧阿婆轉過身看著他們倆笑:「我說的是饅頭,有什麼要緊呢。再說,斯江的嫁妝怎麼好要景生你來出呢?你要出也是出聘金給女家,戇小寧哎。」
「什麼嫁妝不嫁妝的啊,這都什麼年代了,我不要的,」斯江和好面,「外婆,我總算也能面光盆光手光啦,快來教我包包子,我那個褶子總是捏不好。」
顧阿婆顫巍巍地擠到她和景生中間,手上像快動作一樣,一轉眼一個白胖子落了地,十八道褶子整整齊齊。斯江照著捏半天,不是餡兒擠出來就是東倒西歪類似餃子。景生繞到她身後,拆開包子皮,撥掉三分之一的餡兒,左手拉著她的左手拿起包子皮,右手引著她的右手開始扯著包子邊轉圈,轉眼一個漂亮齊整的包子落在了蒸籠里,他呼出的氣息熏得斯江面紅耳赤,也跟上了蒸籠似的。看完腸肺湯火候的顧阿婆轉回身來:「嘖嘖嘖,這不行了嘛。老顧教不好,小顧一步到位,囡囡出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