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成透過八角窗,看著妻子匆匆遠去的背影,突然發現院子裡的一排白茶花開得正好。家裡的水仙還沒謝,余香不息,茶几上的一盆曇花結了九個花骨朵,用丈母娘的話說,百年一遇的好事情。他從包里掏出借來的攝像機,定好位置,確保九個花骨朵都在鏡頭裡才鬆了口氣。
方太太推門進來,把手裡的托盤擱在玄關的柜子上換拖鞋:「噯?樹人呢?」
「她學校有點事,等下就回來吃晚飯。」唐思成把茶几上沒掛好的話筒拎起來聽了聽,對面只有嘟嘟嘟的聲音,他吸了口氣,把電話掛回去,又拎起來聽了聽,這次嘟聲正常了。
「唉,教研組長有什麼好當的,大過年的也不放人輕鬆,來,銀耳湯趁熱喝了,唐歡呢?又去陳斯南家複習功課了?」
「好像是說去區圖書館了,」唐思成把《新民晚報》展開又收起,「媽,樹人——後來還有跟你說那個事嗎?」
方太太一怔,有點尷尬地端起自己那份銀耳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的確滾滾燙,從嘴裡一路燙進心裡。
「說過一些。」
唐思成捏著碗低下了頭。
「小唐,我說幾句真心話,你不要難過,」方太太擱下湯勺抬起了頭,「當初我看中你做我家女婿,就是看中了你一個人在上海,沒那種亂七八糟一大家子的事,不是說一大家子不好,是樹人不合適。而且樹人結婚前跟你說過的吧?她是不要生小孩的。」
「說過的。」唐思成理虧了小半年,越想越理虧。
「後來你們結婚了,你老家事情多不多,你自己說說看。」
「多的,是委屈樹人了。」唐思成臉上發熱,現在回想,他是太天真了點,當時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那我家樹人有沒有不上路過?給過你家裡人臉色看伐?你們求的事情沒應承過伐?」方太太嘆了口氣。
「沒,樹人是個好媳婦,好得不能再好了。」唐思成放下碗,捂住面孔按了按,手心裡滾滾燙,「是我不好。」
方太太點到為止,不再多言,這個女婿人是好的,但是這世道,總是好人受欺負的多,家裡家外都一樣,她總不能看著女兒委屈膈應一輩子。
——
靜安寺對面愚園路路口,昔日的百樂門大飯店老早變成了紅都電影院,紅白條紋的雨棚被冷風吹得咯吱咯吱響,一張張海報貼在牆上。售票窗口的玻璃窗上厚厚一層白霧,裡面的人懶得擦水汽,買票的人塞進鈔票,彎腰探頭大聲喊幾張票,不一會兒,戴著半截頭手套的手推出電影票和找零出來。轉過百樂門就是新華書店和新開的馬可波羅西式麵包房,傍晚的時候,麵包香特別誘人,方樹人吸了吸鼻子,又好像什麼味道都沒有。
她在紅綠燈下站了半分鐘,才想起來自己走岔路了,要去紅房子蛋糕房,應該愚園路走到烏魯木齊路就小轉彎,穿過延安路,經過靜安賓館就到華山路。現在她想心事想著想著居然走到了靜安寺,反而走了遠路。她回過頭,看到淡黃色牆磚上有半張沒撕乾淨的海報,覆蓋在上面的新海報大概沒貼牢,被風颳跑了,上面「私奔」兩個大字觸目驚心。方樹人嚇得打了個激靈,緊緊捏住坤包的袋子,跟著人流往延安路走去,她越走越快,腳趾頭被靴子尖擠得有點疼,但她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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