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重來一次,景生確信自己還是會走同樣的路,然而大仇得報後也不禁四顧茫然。他沒想過能活著回去,所以從來不給自己任何期望,但他沒想到自己能活下來卻回不去。人就是這麼奇怪這麼貪婪,他以為自己已別無他求,拖著破敗殘軀在異國苟活到死,只要做的都是想做的事,也算夠本。但日復一日,思念如附骨之疽,貪慾成了切膚之痛,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神使鬼差地上了清萊去清邁的大巴,又是怎麼走到領館門口的。
那幾日清邁暴雨不停導致山洪爆發,城區的護城河幾乎漫了出來,路上全是泥水,到處都是清淤排水的人,風聲雨聲呼喝聲中TukTuk慢騰騰如蝸牛般前行,他看著地圖上最後五十米,索性下了車,單腳踩進泥水裡,冰冰冷。沒走兩步就有本地人過來替他打傘,扯著嗓子問他去哪裡,又有摩托車停到他身邊,半截輪子浸在水裡,笑著說可以送他去。他被三四個陌生人護送到領館門口,同他們揮手道別。
領館的保安很熱情,主動給他抹布擦腳,安檢的時候也扶著他,替他開關儲物櫃。工作人員也很和藹,但他沒辦法證明他是顧景生,也沒法證明他丟了護照。遺失護照得先去本地警察局報案掛失,而他連入境記錄都沒有。
你從哪裡入境的?什麼時候入境的?怎麼入境的?你持有什麼簽證?護照號碼?身份證呢?戶口所在地派出所是哪個?直系親屬聯繫方式?你在清邁的居住地?聯繫方法?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景生半真半假地答。工作人員十分同情他在海外遭遇車禍截肢,幫他撥打顧家的電話,該號碼卻不存在。另一個工作人員詫異得很,告訴他上海的電話號碼早已經變成八位數了,怎麼他給的號碼還是七位數,是不是記錯了,趕緊問一問親友,可他無人可問。他也考慮過坦白一切陳情事實,但從何說起?凌隊去世了,以前負責和他單線聯繫的緝毒隊警員斷線了。他最後抱著一線希望問領館能否幫忙聯繫到顧北武周善禮,工作人員失笑,先生,我們是領館。
他拄著拐杖離開領館,年輕的保安撐著傘跑出來替他攔TukTuk,笑著把傘塞進他懷裡,用中文泰文分別說了再見。
景生說謝謝。
他不見了兩日,嚇壞了阿亮和Nong。但從那日後,回家成了景生的執念。也許顧家已經搬走,也許斯江已經結婚生子。他沒有資格去打擾他們。但他只是想告訴他們一聲,顧東文的仇他親手報了。這也許是藉口,景生覺得自己骨子里是卑劣的。他只是不甘心,不捨得。在美斯樂安頓下來後,時間便成了指間流不完的沙,每一日,每一個小時甚至每一分鍾都如此漫長,過去的兩千五百多天摺疊成了一線,輕飄飄地懸在緊貼著的峭壁之上。他開始睡得實了,經常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方的那種睡眠,也經常做夢,夢見斯江,她淡淡地問他既然活著為什麼連封信都不給她,現在腿斷了倒要找她照料餘生是什麼道理。她身邊站著面目模糊的男人,笑得諷刺,她並不生氣也不激動,看上去只是翻篇了。夢醒後,景生有時會企圖說服自己放棄,有時會激動地提筆寫信,但落筆無數次,卻寫不出片言隻語,只余頹然。也夢到過斯南,她瞪圓了眼炸了一頭獅子毛衝著他暴怒狂吼,上來就是一頓王八老拳,罵他十三點豬頭三戇度,他醒來心裡倒會鬆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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