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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投来的视线看的不是他,即便想要亲吻的对象不是他,即便费尽心力要救活的人不是他。
他也抱有过那样的幻想。
他为什么会留到现在,又为什么让自己走在绝路上。
向乌茫然地想。
他明明怀疑过很多次,中间有两回原本可以直接离开,最后还是回来。
指尖摸到衣袋,动作被渠影的笑声打断。
“找手机?”他的手机赫然出现在渠影手里。
是刚刚搂着他的时候偷走的。
来不及思考,向乌抱紧柳稚青仓皇转身,用力摇动门把手。
大门没有锁,轰然洞开。
向乌却没有迈出去,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飘摇,一排戴着红黑面具的成年人手持锣鼓,被称作“巫”的老太太站在最前方,口中哼着轻细小调。
脚下一片泥泞,向乌低头,看到六个小孩爬伏在泥地里,头尾相接,黑蛇衔环。
景象扭曲,崭新的瓦房化作飞灰卷散在风中。草丛青绿,细雨绵绵,山腰的火光是大地上最不起眼的红点。
就连柳稚青的家也是假的。
他根本没有回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而是来到山洞前,站在祭祀时原本属于柳稚青的位置。
鼓振锣响,刺耳尖啸咿呀响起,怀中女孩不安发抖,缓缓睁开眼睛。
“你知道离开村子的路吗?”向乌低声问她。
柳稚青神情迷茫。她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向乌放下她。
身后脚步声逐渐接近,眼前是难以越过的火光,向乌轻轻拍掉柳稚青肩头泥土。
“一口气跑出去,不要回家,不能向任何村民求助,知道吗?”他压低嗓音轻声说。
他只是个害怕妖鬼的普通人,不会法术,不懂怎么自救,哪怕是死也死得糊里糊涂。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柳稚青出去,除了让她一直逃,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心跳如擂,向乌轻轻呼出一口气。
诡异舞姿又一次在眼前重现,向乌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在铜铃举起的瞬间,向乌箍着女孩的腰跳出圆环,疾步朝山下跑去。
戴面具跳舞的男男女女立刻反应过来,铃声散乱,巫气愤地大声叫喊。
好几个壮年男子扯下面具飞奔追赶,向乌一把推出柳稚青,“跑!”
他刻意跑得比柳稚青慢,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肩头一阵剧痛,被人用力钳住。
向乌半蹲后撤,单手擒住那人手臂,俯身借力狠甩,一个过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打架还行。”向乌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卷起衣袖。
抬眼一看,七八个男人将他围住,目光警惕,一时间竟然没人去追柳稚青。
霎时两三人扑上来锁腰挥拳,向乌连连撤步躲过,挥出一拳正中来人面门。鲜血点滴零落,还没等他捂住鼻子止血,腹部又受猛击,剧痛之下接连跪倒两人。
“练过?”壮汉眯起眼睛在他身周缓步试探。
向乌回话很客气,“专业的。”
都在千机干活了,谁还不是个打手。
看那几人忌惮不敢继续上前,向乌正想找个时机脱身,余光瞥见巫高高举起铜铃。
铃响。
一股锐痛从心脏向四肢辐射,向乌攥紧胸前衣衫,呼吸停滞。
……为什么?
第二次铃响,腥甜从喉口涌出,他站不住,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在地面。
第三次铃响,烈火烧灼般的痛感粉碎每一根神经,大脑完全停止思考,除了疼痛,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知觉。
有人拎起他的手臂,将他拖回孩童连成的圆环。
生理性泪水模糊视线,向乌看到女性身影在他身前蹲下。
呼吸间鲜血溢流,向乌透过泪水看到柳丝垂睫,面色悲戚。
“我和你讲过,”柳丝的声音很空旷,像山谷里不知来处的风,“如果是巫来做,你就会变成我。”
……变成她?
化作生魂的一部分,融进柳丝的魂魄。
不是变成陈辰。
蛇圈蠕动,向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麻绳套住手腕。
面容最熟悉的人安安静静地用绳索将他绑紧,仿佛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动作散漫,下手却狠。
向乌咳出一口血,痛楚抹去所有逃脱的可能。他咬着牙,从嗓子里逼出一声,“为什么……”
连一句话都说不完,肺血上涌,喉口彻底堵塞。
他也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杀他、为什么亲他,似乎他早就听到答案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渠影单手掐住他两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因为你长得像他。”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渠影说的,还是他
', ' ')('自己想的。
麻绳绑缚腰间,他被渠影拽在地上拖行,朝山洞深处走去。
火光越来越弱,窸窣声响越来越大,在山洞尽头,四处尽是密密麻麻的黑蛇,牙尖淬着晶亮毒液。
蛇群中央坐着那个浑身都是鳞片的男人,他轻轻抬指,黑蛇便游动前行,绕在向乌身上。
尖锐蛇牙刺破皮肉,但此时此刻那点痛苦已经不值一提。
意识逐渐模糊,血液中像有火在烧,灼痛着将思绪烧成灰烬。
“向乌!”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就像幻觉。
山间混战一片,幽焰烧退冲天巨木,短刃相接铮铮作响。
“影哥!就在里面!”李成双使劲蹬踹抱住自己腿的藤蔓,指着山洞里,“我看到邱纷把他拖进去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沈红月反手将飞扑上前的壮汉扣倒在地,扬声喝道:“蛇妖也在里面!先救人!”
叫喊间山洞里跑出个年轻姑娘,拖着稍大的衣袍,踉踉跄跄跑出来。
李成双暗骂一句,急道:“完了完了,邱纷已经出来了。”
来人正是邱纷,穿着模仿渠影的衣服,飞快将衣袍撇在地上,“哥!”
大地开裂,巨藤应声突起,粗壮藤蔓灵活越过飞袭符咒,卷在邱纷腰间快速撤退。
将邱纷接到后方,邱驰海从巨木上滑下,正对朝山洞奔行的渠影,挥刀将人拦住。
“你已经来晚了,算了吧。”邱驰海哼哼笑,手中利刃毫不留情斜劈挥舞。
利刃正中骨肉,邱驰海吃惊瞪向他。
他没有想到渠影不躲,直直迎上来,将黑血画好的符纸拍在他身上。
邱驰海被定身,渠影与他擦肩而过,一步未停。
短刀从伤处抽出,叮咣落地。血液霎时浸透黑袍,不显颜色。
定身的效果很短,只有三秒,可就在这三秒间,渠影已经闯入山洞。
入目便是被黑蛇缠身的向乌蜷缩在角落里,裸露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蛇牙咬出的孔印,汩汩渗出鲜血。
他半阖着眼,目光空洞投向地面,仿佛已经被痛觉攫取呼吸。
“向乌!”
脱口而出的名字没有回应。
坐在蛇群中央的人终于显出他的身形。蛇妖牵着柳丝的手,对渠影露出阴森的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蛇妖慢吞吞地说,“你是鬼,我是妖,我们不是敌人。我只是借你的东西用一用,用一用。”
符纸燃起,灰白焰光在洞中缓缓汇聚。
蛇妖嘶声,仍旧笑着,“我又不是不还你,他再生魂魄的能力很强,我用完,你还可以接着用。”
魂魄再生。
渠影指尖蓦地抽痛。
他抬指,灰焰一分为四飞向蛇妖,皮肉烧灼的滋啦声混着尖叫。
蛇妖面色阴沉,驱使蛇群攻击渠影,怒道:“为什么阻拦我!我们明明在做一样的事,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一样的事?”
渠影缓声重复。
蛇妖近似癫狂,将柳丝拉到身前,摇晃着说:“我要让她活,你不明白吗?只要拿到这小子的魂魄,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我就不用再杀那么多那么多人!你不也是要复活你的恋人吗?你能理解我!”
蛇群在焰光中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化作飞灰。
这场对弈已成定局,蛇妖不用抵抗便知道结果,他敌不过渠影。
于是他将柳丝藏在身后,黑蛇绕上少女的脚踝,蛇妖挡着她,声音放轻,似乎在博取同情。
“你知道吧,你一定经历过,她魂飞魄散,从世界上消失……你知道我找她的魂魄找了多久吗?我找了整整八百四十五年!我不过是想要她快点回来,我只是借一点魂魄,我不会杀了他,你还可以用他再生的魂魄救你想救的人。”
渠影没有反应。
“你和我是一样的对不对?你也在找一个人,他魂飞魄散,要将碎魂一片片找回来……”
“不是。”渠影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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