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雲仍舊扭捏,輪到他了,躲著不讓侍衛靠近,沉著臉說:「周某身上寒酸,請諸位不要笑話。我生來怕癢,未免失態,自己來。」
他不讓侍衛近身,自己動手,解下乾癟的荷包,翻過來讓他們看,裡邊除了兩粒碎銀,再沒別的。他摘下冠,翻過來讓他們看仔細了,再戴上去。所有人都盯著他,他自自在在地解下了官服,將衣衫翻個面,一寸一寸托起來給他們看。
「請女眷出去,我要脫裡邊的衣衫了!」
方師爺回神,忙說:「不必了。」
周青雲高聲道:「有必要!只因我出身低微,每每出事就是我有嫌疑。我要是不扒層皮,現出老鼠的原形,胡大人怎麼放心?出去!」
他的控訴悲愴激昂,最後一聲氣勢太足,侍女們聞聲就動了,垂著頭退了出去。
那東西呢?明明伺機放上去了。
胡縣令一眼不錯地盯著他上下打量。
周青雲不讓侍衛碰他,第三樣也動不了手腳。方師爺心裡明白,這三步已然落空。
周青雲心機重,線埋得長,自家在舊部署上贏不了他。但這眾目睽睽之下,他孤身一人,究竟是如何躲過藏過的呢?
好奇取代惱怒和失望,占據了方師爺的心思。他望著將鞋襪也脫乾淨了一寸寸翻檢給人看的周青雲,心頭湧上一絲莫名的酸意。
他在心裡暗嘆,出言打圓場:「周大人,已經夠了。」
「還不夠!」
周青雲吼完這一聲,把冠拿下來,把髮髻拆了,一面掰髮絲,一面哭訴:「連個人都殺不好,殺個不痛不癢,這是羞辱。毒下在漱口茶里,下在洗手盆里,為的什麼?殺牙蟲,去土蚤嗎?我與兩個縣無冤無仇,要說嫉恨,那該是唐縣令。他有才有貌,家世好,連官也做得好,我做夢都想取而代之。」
眾人不知如何作答,唐縣令窘迫,支吾:「不至於……不至於。」
「我確實厭煩那裝腔作勢的老和尚,他得了名聲,活得風光,可他家那九口人,除他之外,只活了兩個。要殺他,容易,在他回去路上埋伏,殺了再扒光,那是別人地界裡有山賊殺人劫財,關我屁事?要殺唐縣令,也容易……」
「是是是。」
唐縣令上前,把衣衫撿起,拍打幹淨再展開遞還。
「我討好個奴才做什麼?圖他多幫我餵點馬料,還是多刷兩遍馬?可我連匹馬都沒有。我該巴結師爺,討好府台臬台呀!可我連五兩銀子都沒有,本來有的,置辦了壽禮,只剩三兩多。我的錢,我的錢哪去了?給百姓買肉吃了。我是豬縣令啊!」
周青雲自說自話完,抹了一把臉,將中衣套上,抓著烏紗,將官帽拎在手裡,雙眼出神地盯著屏風上的字,突然唱了起來:「都道是為官要清正,可古往今來聞得幾人名。高懸的明鏡,照不出半分善惡,那鳴冤的鼓,敲不出一絲良心。頭戴烏紗心肝也黑,斷不清我的冤,解不了我的仇,那就要受我的恨哪……啊……」
期間,他丟了烏紗帽,甩著袖,步法隨著唱詞不斷變換,手、眼、身、法、步配合得恰到好處,高腔唱得人心肝顫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