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他的父皇,永遠那麼篤定霸氣,永遠覺得自己站於不敗之地,永遠有王者風範。軒轅睿安靜地審視著這個已然一年多未曾見面的男人,也不知為何,方才他走近的那一刻,他卻突然覺得父皇好遙遠,好陌生,好疏離。那種情緒,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升騰起,霸占在內心最陰暗的角落,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想法,如今意識到,更覺得可怕。
軒轅淙驀地嚴肅起來,他的手掌,重重拍了拍軒轅睿的肩膀,重新打量著自己最信賴的兒子,嘴裡發出嘖嘖的讚嘆聲:「現在的你很好,曬黑了點,肩膀厚實了,手腳也有力了,才像個真正的男子漢,才像是我們軒轅家的子孫。」
他要看到自己,得到歷練,得到丈量輸贏的手段,得到訓練士兵如何獲得軍心的秘訣,而不在乎,他是否在血腥的廝殺中,失去了什麼。
軒轅睿緊緊抿著唇,下顎緊繃著,俊朗面容上,再無往日溫煦笑容,多少顯得沉鬱冷靜。但這些他都無法埋怨任何人,因為是他的執著。
「只有你什麼都不怕,那麼,誰也無法壓倒你,傷不到你。你受了傷,在我看來也是好事,至少你得到一個教訓,往後行事該小心的時候更加謹慎,該衝上去的時候更加果斷,人,沒有半點磨練,是無法戰勝別人的。」軒轅淙黝黑的面孔上,言語之間,散發出一種驕傲的氣勢,那站在最高處睥睨天下的姿態,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決絕專制,也曾經讓軒轅睿一心痴迷,是他這一輩子想要到達的高度。
在那個地方,他才可以一覽眾山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軒轅睿突然眼底生出一分諱莫如深的笑容,他回望著自己的父親,說的萬分果斷:「兒臣明白,我是父皇的兒子,自然不能讓軒轅家族丟臉。」
「你有這樣的信心自然最好。」軒轅淙聞到此處,整張臉都閃耀著得意的光彩,他朝著軒轅睿點頭,眼底的黑暗,宛若一灘深不可測的死水,顯得幽暗又可怖。「坐在馬背上,過著不安穩的日子久了,你就會嚴格要求自己,要讓自己找到一個安穩的位置,永遠不會掉下來。正因為如此,我已經打下了江山,我的子孫都能過上安穩的生活。但不要忘了,你們要想保住這麼安定的日子,就要讓自己習慣坐在馬背上,否則,這種日子也可以馬上被別人毀掉。兒子,這一回摔斷了雙腳也沒關係,下一回,你就該讓對方從馬上摔下。父皇說的道理,你應該明白吧,你可是個聰慧的孩子。」
他當然明白,軒轅睿清楚自己的父皇,雖然武夫出身,文采很差,武略卻是頭等的厲害,他武功不凡,也深懂如何在戰場上取勝的訣竅,所以才讓他在無數回的征戰中,立於不敗之地,最終將小小的彈丸之地,擴張成如今的大贏王朝。
他被敵人埋伏,以一敵十,不慎從馬背上摔下。那一夜,刀劍刺入他的手臂,鮮血汩汩而出,他奮力反擊,低吼一聲,滿面淒楚,卻第一回,覺得那麼痛。他也不清楚,為何尖銳的刀劍割傷他的皮肉那一刻,他卻突然回想起,那一個畫面——她利落翻上馬背,她疾馳而去,一隻飛箭卻從背後穿過,她沒有呼喊,也沒有回頭,更不知那一刻,他在看她。
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她往前沖了沖,身影有短暫的停頓,仿佛是愣住了,失了神。當時她在想些什麼,是否流淚,他都看不透。但他無法理解,為何他在最孤單的時候,一人抵禦敵人的時候,會莫名其妙想起那個少女?如今自己經歷的那種痛,是否只是她的一半?
他無暇顧及,喊著廝殺的憤怒聲音,以長劍抵住敵人進攻,左臂的疼痛似乎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