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婉貞看來,自然是坐汽車比較舒服的,然而她卻也知道光緒是絕不可能喜歡這種做法的,便也只能作罷。況且在北京城裡,汽車不過是個顯擺的工具,真正跑起來大概還不如馬車快,所以她並不反對在北京城裡搭乘馬車,待出了京城以後,再換汽車也不遲。
三人乘坐的馬車晃晃悠悠來到了大街上,在天橋邊停了下來。這裡集中了不少街頭藝人、商販店鋪,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熱鬧。這是他們出行的第一站,婉貞香要來逛逛街了。
三人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的繁華景象,不由都有些愣怔。婉貞本就不是很喜歡熱鬧的人,對逛街自然也不會很熱衷,再加上近些年深居簡出,更是好些年生沒來過這裡了。而光緒從小在宮裡長大,後來又被幽禁,脫困之後雖然得以自由,卻也國事纏身,並沒有什麼微服私訪的機會。況且他的身份尊貴,就算出來了,誰還敢帶他來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因此竟是一次也沒來過,此時見了,頗有些眼花繚亂的感覺。不過他的心機一向深沉,就算此刻心中驚奇不已,面上卻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唯有熟識的人才能從他的眼中看出他真正的心qíng。
婉貞抿嘴笑著,很是體貼地拉住他的手,緩緩漫步在街上,不著痕跡地一一為他介紹著,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用最不傷顏面的方式讓他迅速適應著民間的東西。她的聰慧他自然體會得出來,一瞬間眼神柔得像蜜,看著她恨不能吃到肚裡去,跟自己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開
最近些年,新思cháo的傳入改變了許多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婦女們不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街上多的是逛街做生意的女人,像他們這般並肩而行的男女不在少數,因此倒也並不顯眼。而且婉貞在他們的衣著上放的心思不少,雖不寒磣,卻也並不超脫了富貴的極限,看上去也就是一般富裕的中等人家的打扮。只不過這對夫妻俊俏得有些過了,孩子又趣致可愛,所以還是很吸引了一些人的眼球,更有眼神伶俐的商家不遺餘力向他們推銷一些日常用品、西洋奇趣,逗得念哥兒“咯咯”直笑,光緒也眼中滿是笑意。
念哥兒已經頗重了,婉貞已抱不大動,而光緒身份尊貴,又哪能真的讓他一直抱著孩子?因此便一人一邊牽了在街上走著,倒有些一夫一妻一小孩兒的溫馨氣氛。只是天橋熱鬧,念哥兒又是小孩兒心xing,走不了多遠便掙脫了大人的手,興奮地東跑西跑,到處亂瞧。光緒唯恐有失,趕緊命人跟上,明里jú月和何嬤嬤跟著,暗中禁衛們也護衛在四周,光緒和婉貞這才稍微放下點心,卻也忍不住眼神緊緊跟住了那活蹦亂跳的小人兒,倒是自個兒顧不得什麼閒逛了。
本就是出宮來散心的,婉貞也不忍心壞了兒子的興致。宮中寂寞,雖然有宮女太監、後面又有幾個玩伴跟他作伴,但畢竟宮牆深深,將孩子局限在那塊封閉的天地之中,這是她覺得最愧對念哥兒的地方。如今既然出得宮來,見了如此活潑興奮的孩子,自然是不忍拒絕、不忍拘束,因此儘管心中緊張萬分,卻也做不出將他箍在身邊的事qíng來。
光緒察言觀色,又怎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對婉貞母字,他總是愧疚在心的。他一直對婉貞了解甚深,看似個不爭柔弱的xing子,內里卻最是灑脫。載濤在的時候就不說了,舉凡去些好玩新奇的地方,都是要把她帶上的,從不曾讓那些規規條條約束了她的生活。後來載濤去了,雖說寡居在家,但她一個人也是過得悠遊自在,不出門那是她自己不想出門,卻不是受到限制不能出門。唯有在進宮之後,宮裡的規矩多,他雖不吝於為她破壞規矩,她卻總是為他著想,從不曾有什麼出格的要求,以至於本來無拘無束的母子倆生生被困在了深宮裡。若是他夠大度,就該放她出宮才是,他卻任由自己的私心作祟,將她留了下來。她雖從不曾說過什麼,然而他愧疚於心,因此對於她的要求,無不一一滿足,放任自己去寵她,一方面是真的愛她,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為了補償她失去的自由?
拉起了她的小手,迎上她詫異的眼神,他歉然一笑。她微微一愣,隨即便明白了過來,頓時心中升起一股甜蜜,輕笑著搖了搖頭。既然嫁給了他,自然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來應付這一切。他總是覺得她委屈了自己,殊不知既然是她自己的選擇,那就不存在什麼後悔不後悔的,這是跟他在一起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她自然接受。況且,她……其實並不打算就此認命不是麼?
抿嘴笑了笑,若是被他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怕是再也“愧疚”不起來了吧?暗地裡吐了吐舌頭,她拉著他繼續往前走。這時念哥兒已經在前面跑了一陣了,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兒都已然適應了一些,不複方才的緊張。
光緒和婉貞也再次有了些逛街的心qíng。尤其是光緒,從未見過一些民間的玩意兒,此時見了,自然是好奇不已,嘴上不說,心中卻是極想見識的。婉貞知道他好面子,因此只當作是自個兒想看,拉著他一路走走停停,一會兒買點兒小吃,一會兒看看賣藝,倒也好玩兒。只那些販賣的貨物他們是看不上眼的。擺在這些地方的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太過高檔的東西,不說跟皇宮大內比,就是原來的鐘郡王府中的東西都比這qiáng了不知多少,他們的眼睛早就被養刁了。
光緒還是頭一次跟心愛的女人就像普通夫妻一般在街上閒逛,很是新鮮了一陣子。那些街邊的小吃雖然賣相不算jīng致,卻總覺著似乎比宮內御廚們做的還要好吃,還有那些雜耍賣藝,以前在宮裡又幾曾見過?更是新奇不已。
只是走了一陣,他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他在人們眼裡看到的卻不是欣欣向榮、充滿期望,只有無奈和疲憊、麻木與悲傷。街上的人雖然大多衣著整齊,但光鮮的卻並不太多,多的是打著補丁漿洗得發白的衣衫,更有那衣著襤褸、瑟縮在街頭的乞丐,滿面污穢地佝僂著身子向人哀聲乞討。然而這年頭,連自己都吃不飽了,又哪有閒錢去救濟乞丐?因此他們的手中並沒有太多施捨,那瘦骨嶙峋的樣子也不知能支撐到幾時。
光緒的神qíng頓時有些凝重了,停下了身子,有些愣愣出神。
他久居深宮,雖然當初隨著慈禧西逃的時候也曾見過類似的qíng景,但自從重新掌權之後,他還以為在自己的治下已經大大改善了這種狀況。他足不出戶,即使出宮也是前呼後擁,誰又敢真的將這副社會的現實擺在他的面前?不矯過飾非已經是難得了。因此,事隔多年,當他再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來到普通人中間時,終於發現了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距,而這樣的反差落在他的心中,又怎能暢快得起來?
婉貞見他停下腳步,不由一愣。但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便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