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東晨出神地望了半夜,指尖恍惚著在地面無意識地劃著名個數字。
五百四十三。
顧小燈溺水後,消失了有這麼些天數。
漫長得仿佛書院中的倖存者都已垂垂老矣。
但葛東晨不過剛弱冠,還有漫長到無法言喻的後日等著。
偷偷摸摸地窺伺了半夜,葛東晨綠著一雙眼睛回葛家,潛到顧家是做賊,回到自己家更是如行竊。他悄無聲息地從屋頂上往下翻,推開窗跳回自己的空房,一抬眼看到屋中桌邊坐著個人影,心臟險些驚跳出了耳朵。
整個葛家,只有一個人會無視一眾規矩,不分場合隨心所欲地亂跑。
那是他的生母阿千蘭。
“小晨!”
她說的是發音奇特拗口的異族語言,整個長洛能與她正常溝通的人不超過十個,她學得會中原話,只是不肯說。
葛東晨立即起身閃到她面前去,阿千蘭過度緊張地用雙手抓住他的肩膀,一雙寶石似的碧綠眼睛將他從頭到尾掃視:“你為什麼不在房間裡?”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只是去看一個朋友,太想念他了,不小心忘記回家的時辰。”
他用流利的異族話排解她的緊張,兩年前兵亂之後,整座葛府被女帝封禁了足有四個月,葛家四口主子被迫齊聚,竟是這二十年來最有“闔家團圓”氣氛的時節。
葛東晨在天銘十七年的除夕夜被顧瑾玉當胸捅了一刀,顧瑾玉的刀刁鑽得過分,待他虛弱地醒來時,便看到父母與幼妹齊齊圍在床邊。
阿千蘭雙眼通紅,用古怪的異族話對他說:“別人要殺你,你不會躲,不會反抗嗎?是我給你生命的,你怎麼能死在他人手中?”
因著這奇妙的邏輯,阿千蘭似乎害怕他會再次生命垂危,於是一反前十八年待他又恨又怨的異態,開始不斷關心他。
葛東晨已經過了奢想慈愛的年紀,但父母若執意彌補遲來的關懷,他便照收不誤,還以恭敬順從就是。
阿千蘭追問:“是什麼朋友?你以前總不在家裡,在外面認識的朋友一定很多,是男是女,是年長你還是比你年幼?”
葛東晨抿了抿唇,揚起了笑意,眼睛卻變碧色:“是個很漂亮的少年,以前他比我小一歲,現在比我小三歲了。”
阿千蘭冰冷的手摸他眼角:“你哭了,是朋友死了嗎?”
葛東晨搖頭,深吸一口氣克制眼睛的異樣:“我不知道……母親,你相信這世上會有人憑空消失麼?生不見影,死不見屍,我不知他生,也不知他死,只知道我很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