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玉一杯一杯地勸酒,指尖敲著桌面,大手猶如一隻張牙舞爪的蜘蛛,“岳遜勇”勉強笑著,喝到第七杯時,坐在離他不遠、始終低著頭的僕從打扮的青年忽然伸出手,逾矩地按住了顧瑾玉還要親自斟的酒壺。
青年恭敬地低著頭:“顧將軍開恩,岳大人不比您海量,再飲下去夜間怕是要吐得翻江倒海了。”
顧瑾玉慢條斯理:“可以,那就多練,你這護主的忠僕,不妨坐上前來,你同我喝幾盅。”
昔日高傲的關家嫡子、今日低眉順眼的“忠僕”平靜道:“小人卑賤,豈敢和大將軍同桌。”
顧瑾玉不吃這套,他也低頭去,溫聲細語:“豈敢,論血統與出身,我才是卑賤中人,你才是世族貴胄。”
夾在兩人中間的關雲翔抖著手又舉了酒杯,試圖化解窒息的氣氛,可惜他就是硬喝到腸穿肚爛也無法,還是高座上的女帝開口,群臣共賀北征勝利與新歲太平,顧瑾玉和關雲霽才在人聲鼎沸中冷眼背道而馳。
一場朝宴在迴蕩不休的新歲鐘聲里結束,顧瑾玉直截了當地攔在了女帝回天澤宮的必經之路上。
女帝順勢召他到了御書房,擺開連夜徹談朝務的架勢:“瑾玉,你來得正好,朕擬了幾封摺子和詔書,有關顧琰的定罪詔、你的封賞詔云云,昭告之前當有更謹慎的說辭和造勢,尤其是你和顧家之間剪不斷的關係,你來看看,也提意見。”
“陛下心如明鏡,心細如髮,一切由陛下定奪就是。”顧瑾玉推開公務,毫不留情地直白道,“陛下金屋藏嬌,臣無異議,但臣想見一見養母安若儀,還請陛下通融。”
女帝一貫平靜的臉上出現短暫的波瀾,君精臣明,都心知肚明,也都爐火純青地演著循環往復的明忠戲碼。
顧瑾玉是在距離天澤宮不遠的永年宮裡見到的安若儀,被高鳴乾脅迫著在外顛沛流離將近兩年,安若儀本就久病難醫的身體雪上加霜,一旁的顧如慧也比當年更薄了一圈,細骨伶仃似風箏。
安若儀見到他時,臉上浮現了細微的震動,人是枯槁,無甚生趣的。
顧瑾玉想單獨同她說話,顧如慧一如往常地擋在了安若儀面前:“一家子骨肉,何必分獨與眾?母親病體難支,我還是在她身旁為好。”
顧瑾玉漆黑的眼眸看向顧如慧,不打招呼便撕開旁人痂疤:“二姐,關家的滅族之夜好看嗎?兩年奔波的代價,值得嗎?一生自甘獻母,滿足嗎?”
顧如慧顯然沒預料到他開口便是屠刀似的劈砍,定在了原地。
二姐之稱,前頭的二字總是如耳光一樣,反反覆覆地打出回音。
她活到今朝體悟最深的便是這個夾縫中的次字,論父的期望,她敗在女兒身,論母的憐愛,她敗給頭生女。人生於世總需要被需要,顧如慧生於全員工具的顧家,理所當然地渴望成為工具。
然而工具總是難做與難熬的,自甘做執念纏身的母親的工具似乎更難,因為滿足她的夙願比從她那裡求來慈愛還要難。
長姐死於邊關,母親落淚;三弟遠在外州,母親憂念;幼弟獨守王府,母親牽掛;小舅榮華於蘇府,母親也掛懷;哪怕是那個直到十二歲才頂著一身俗氣進顧家認親的四弟,母親也在聽聞他的死訊後,人死為大地念起他往日孝順純良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