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燈不想看更不想碰,躲都來不及,被蘇明雅捏著下巴看他赤露出來的上身——他的肩背、腰腹上布滿錯落的刺青,一簇一簇,儘是硃砂色的蔓珠莎華。
顧小燈瞳孔驟縮,這場景過於衝擊,一時叫他呆住。
那些刺青的筆觸他都認出來了。
他知道蘇明雅擅畫,卻從沒想過他會把畫搬到自己身上。
蘇明雅寬肩窄腰,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帶他摩挲那一片刺青的砂礫感。
“天銘十七年的年關,顧瑾玉炸了明燭間,我在其中。”蘇明雅的聲音毫無溫度,“我身上的每一塊刺青,都是當日踏出鬼門關之後,落下的殘缺烙印。”
顧小燈:“……”
他算是明白他對顧瑾玉的恨意緣由了。
第69章
蘇明雅這身衣裳一脫,在顧小燈心裡便留了個畫皮的弔詭稱號。
那麼大面積的刺青,看一眼他便頭皮發麻,蘇明雅一鬆手他便魚一樣咻到熱泉的角落去,隔著重重霧氣,不是很敢靠近。
蘇明雅大抵也覺得自己失態,默默不說話,只靠著背後玉石遙遙看著顧小燈。
他等顧小燈憐惜,等他再度心軟。
即便這途中暴露自己的不堪也沒關係。反正他在顧小燈心裡已然不是當年的高潔。
從前顧小燈喜歡他的明面,他便要顧小燈如今來接受他的暗面。
鈴聲在水下不時悶響,顧小燈背對著他不做聲,腦子裡還停留著滿目曼珠沙華的衝擊畫面,他想像不來刺青前與刺青時的苦楚,只覺得溫水祛不去渾身的戰慄。
他感覺到了強烈的乞憐,他覺得這又荒謬又不公平。
顧瑾玉吐了滿牆血要他心疼,蘇明雅刺了半身青也要他心疼。葛東晨拿碧綠的淚眼對他,顧守毅帶著哭腔要他不棄顧家,冤有頭債有主,病有醫傷有親,這些傷害過他的人一個個來薅他,而他下意識確確被薅,實在是可惡倍上加倍。
他從前就在共情他們,關切關懷擔憂掛念,當他們是獨一無二的親友,可真心換了什麼,狼心狗肺挑上秤桿,所稱儘是自私自利。
人人敞開被冷酷世道重創得千瘡百孔的身軀,要他修補裂痕,要他同情憐愛……他難道是瓶漿糊嗎?糊一糊就能讓這些瓷器的裂痕消失不見的?
顧小燈猛吸一口氣,閉上眼潛入了溫水裡,腦子裡咕嚕嚕的,他抱膝蜷起來回想當日掉進冬池裡的滋味,想起當時那水面結了層薄冰,一腳踩空掉進去時沒有先感覺到水的柔軟,而是碎冰的鋒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