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喉頭一梗,平靜地頓了頓。
「後來,」李十一抬眼,「你替她入了宮。」
陰暗而乾燥的空間裡,諸人的肌膚因這一句莫名起了雞皮疙瘩,汗毛有思想般立起來,塗老么做了一個重重的吞咽動作,將耳朵眼兒堵了一堵。
「木蘭能替父從軍,我又為何不能替她入宮呢?」木蓮澀然一笑,"我拿了她的令牌,奔馬入皇城,留書信同她說,她一身傷病,性子又莽撞,伺候不了聖上,沒的連累了爹娘,我知女德繡工好,保不齊能掙得富貴榮華。還交待她,為免身份敗露,禍及家人,帶著爹娘遷居,隱姓埋名。"
她的話同裝束一樣矯飾得厲害,可木蘭明白,步入宮廷如置炭火,她以己身換她遲來十二載的自由。
犧牲這個詞,塗老么還不大明白,他從未有過為人犧牲的時候,可今日聽木蓮一言,只覺心裡掛了個秤砣,怎樣也鬆快不起來。
「自此,命格互換,生死顛倒。」阿羅在暗處低吟。
木蓮點頭,飛快地交待了自個兒的後路:「我生得平凡,聖上果真不大有興致,沒幾月便冷落了我,我自民間來,亦不大懂得皇室傾軋,得罪了盛寵的封昭儀,未幾便被賜了毒酒,橫死宮中。」
木蓮病逝的消息傳來時,木蘭正落戶於燕山腳下的一處農家,手指被繡針一紮,她抬手抿了抿,將雙目眯得小小的。
「而後,我魂歸泰山,本想輪迴轉世,卻為府君賞識,要我入魂策軍。」木蓮深深嘆了口氣,「我本是冒用木蘭的命格,至入黃泉亦報了她的生辰死令,我恐府君發覺花家罪犯欺君,要令魂歸正軌,斷了她的命數,唯有硬著頭皮領旨,練槍領軍。」
入府第二年,她暗自回燕山,木蘭嫁了一戶好人家,吹吹打打甚是風光,木蓮磨著手上的繭子,隱了身形坐在屋頂上說吉祥話。
第三年,木蘭生了個大胖小子,木蓮拿著鋥亮的鐵槍坐在酒席的木凳邊,伸手託了托木蘭分發的紅雞蛋。
第十年,木蘭自私塾里將小女兒接回來,拉著小手在路上摘了一朵蓮花,頭一回打了勝仗的木蓮負手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
第十九年,木蘭的次女嫁了人,木蓮終於學會了入夢術,在沉睡的鄉村中,瞧見身著布衣的木蘭回了幼時的院子裡,同老榆樹說心底話。
她說她的命是木蓮換來的,她要孝敬父母,教養子女,要過得安安生生,過得穩穩噹噹,過得兒孫滿堂。
「她說,她萬不能辜負了我。」木蓮笑了笑。
她仍是亭亭玉立的姑娘,眼瞧著木蘭壽終正寢,過完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圓滿而靜好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