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老么總愛賠不是。哎哎兩聲脖子一縮,說對不住了對不住了,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宋十九將手攥得發白,另一手死死抓著床前人的手腕,面色酡紅眼皮直顫,抖著嘴唇說胡話,待靠近了,才聽得她嘴裡是迷迷糊糊的一句:「對不住。」
反反覆覆,哆哆嗦嗦,令人一聽便心顫。
又過了一會子,她才停下來,睜眼時一片平靜,甚至連望著床頂發會子呆都沒有,一扭頭便對上了屋裡的人。
仍舊是豆丁家的院子,仍舊是她與李十一同住的床,牆面有些裂縫,露出裡頭粟米一樣的斷層,屋子裡有草料的氣息,被冬日的冷氣一調,頗有些沖鼻子,桌椅箱櫃都破得很,一動便咯吱咯吱地叫喚,可中央站著一位姑娘,垂著脖頸泡茶。
宋十九在瞧清她的一瞬便有些訝異地抻了眉頭,她穿著舊日寬大的黑袍子,料子厚實的布鞋,一頭柔順的長髮撥到一邊,面上清湯寡水,半點裝飾也無,一雙手素淨得很,若不是十指纖纖未沾陽春水的模樣,同這屋子沒什麼格格不入的地方。
宋十九潤了潤嘴唇,想要喊她,卻不曉得該以什麼稱呼起頭,她穿著打扮同從前的李十一併無二致,可宋十九竟無法似昨夜那樣窩在令蘅的懷裡,淚眼蒙蒙地喊她一聲:「十一。」
她開始覺得尷尬,只因她發覺,令蘅也好,十一也好,她還是如此喜歡面前的人,一丁點兒也沒有削弱。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同往常一樣撒嬌撒痴,她不敢確定,闖下如此彌天大禍之後,神識回歸的李十一還要不要她。
她不再是從前一往無前無法無天的姑娘了,她犯了錯。
面前的人轉頭,見宋十九望著她,將茶壺放下,端著茶盞遞給她,溫聲道:「醒了。」
宋十九坐起來,一個小小的動作疼得她倒吸冷氣,她慢吞吞地挪著身子,將茶接過來捧在手裡,發了一會子呆,而後又將右肩輕輕一聳,發覺被打斷的骨頭竟悉數接了回去。她瞄一眼床邊人,小聲問出口:「幾日了?」
「七日。」兩個字,說得唇齒生香。
「小豆丁他們……」
「好了。」再兩個字,餘味悠長。
「我……」宋十九將頭低下去。
卻聽見一把極輕的嗓子將她下巴抬起來:「你叫我一聲。」
宋十九看向她,眼睛濕漉漉的,虛弱地眨了兩下,潤了潤蒼白的嘴唇。
她眼眶裡倒映的姑娘將頭一偏,溫柔地注視著她。
「十一。」她的眼波燈晃般一閃,手頭不自覺地擰了一把被褥,只因這兩字剛落下,床邊的李十一便勾住了她的手指,擱在掌心裡輕輕地揉捏。
從指腹,到骨節,再到酥麻麻的掌根,一寸寸將她的手指喚醒,又極細緻地避開了上頭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