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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果然沉默了。
「唉……」
「陛下何故嘆氣?」
「朕知曉陳子毅勇猛無敵,忠義也一點不遜於勇猛,可朕已年邁,想來就算是撐,也撐不了多久了。人心善變,陳子毅才三十出頭,如今的他迷戀戰場殺敵、建立奇功的感覺,沒有反心,今後的他,可能一直如此?」皇帝看著他說,「朕暫時信他,也不怕他,也可以不殺他,可朕的後人可能如朕一樣?那時的陳子毅又會如何呢?」
「這個問題太難了,在下的師祖天算道人或許知曉,但在下卻是不知。」宋游頓了一下,對他說道,「而在下知曉的事,陛下也知曉。」
「說來聽聽。」
「如今大晏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陛下的聲望威勢響徹四海,哪怕邊軍之中也是如此。可若是陳將軍回不到北方,鎮北軍對他忠心耿耿,陳不愧和軍師必然起兵南下,即使其它各鎮兵馬不響應,北邊也會大亂,葬送掉這支精兵。」宋游對他說道,「到那時候,天下大劫,伏屍萬里。」
「……」
皇帝神情略有變化。
這是他早想到的,只是心中想到,和被說透,顯然是不同的,自己想到,和另一個人也這麼覺得,也是不同的。
「方才與陛下說起歷史,說起前朝君王天下事,其實有趣。」
「有趣在哪裡?」
「有些傳統會延續,像有生命一樣。」宋遊說道,「像是前朝開朝不利,皇室爭鬥得厲害,於是後世子孫紛紛效仿,便如一種詛咒,直到一朝滅亡,皇位更迭都充滿了血腥。此前韋朝輕浮成風,於是幾百年間,天下全是癲狂之人。姚朝起初還好,中間開始重文輕武,防備武官,於是一朝以來軍力都沒有強盛過,處處挨打。」
「有理……」
老皇帝淡然而笑。
這句話的角度,他倒是第一次聽說。
其實有時權力結構最大越複雜,就越怕犯錯,大家族和皇室因循守舊的風氣比人們想像的更重,轉變開新便更需要勇氣。於是前人的一個做法對後人的影響大到超乎想像,很可能便開創一個傳統。
不過這也是一種賭。
下邊的宋游看著皇帝,眼神平靜,知曉這位皇帝不會因為幾句話而作出決定,所有人的諫言,都只會在他想法的某一邊添一點小小重量。
可同時他也看出了——
早在今夜之前,這位皇帝心中就已有了傾向,只是沒有輕易落地,自然也沒有輕易開口。
自己的話也許會加快這個進程。
進程加快,就少了變數。
總是好的。
「聽來宋先生似乎對陳將軍極為推崇。」旁邊的宰相舉起酒杯,笑著對宋游遙遙相祝。
「陳將軍乃千古名將,但凡知曉他的事跡,無論前人後人,誰又能不推崇他呢?聽說即使北方幾千里,塞北草原上,品行正直的人,即使是敵人也對陳將軍推崇備至啊。」宋游也笑著舉杯,「不過在下平生不愛說謊,今日所言,皆是實話。」
宰相微微一笑,放下了杯子。
餘光不經意的一瞄,瞄見了老皇帝渾濁的目光,頓時嚇得一抖。
道人笑而搖頭。
皇帝亦是失望。
過了很久,他才看著道人問:
「伏龍觀這一代的傳人會忍心見天下大劫,浮屍萬里嗎?」
「想來就算是再冷漠的傳人,再不問世事,也不會忍心見到這一幕的。」宋游依舊如實答。
「先生這麼說朕倒是安心不少。」皇帝說著又嘆了口氣,「朕可以不傷陳子毅,也能放他回北方,只是朕已沒有幾年可活了,未來的變故誰又說得准呢?」
宰相聽聞,便知事情已有了定數。
「大晏國泰民安,陳子毅這樣的人,皇室不逼反他,怎會輕易謀反?」宋游也回答道,「陛下有此魄力,實在不易,若這份魄力能傳給後人甚至一代一代傳承下去,若有助於今後君臣互信,就更好了。」
「全憑互信麼?」
「陛下大度,陳將軍也不是執迷於權勢之人。」宋遊說道,「前幾日陳將軍又再來找我,還說起呢,如今北方戰事已平,他再總領鎮北五鎮兵馬,於理不合,欲交出三鎮兵權,想來過幾日,就會來與陛下說了。」
「統領五鎮兵馬確實累了。」皇帝擺手道,「讓他少些擔子也好。」
「盛世來之不易,只願能長久一些。」
「先生心懷天下。」
「在下只是山野道人,這天下,裝在陛下心中就可以了。」宋游搖頭道,「只是此前行走北方,北地艱難,甚至越州之地直至現在仍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實在不願別州也成這樣。」
宰相已低下頭不作聲。
內侍殿頭也依舊低著頭,看著那隻貓兒。
貓兒方才圍著皇帝轉了一圈,好奇的張望了皇帝好久,好像在看這位普天之下權力最大的人。過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趣,如今已走到門口,站起來扒著門檻往外張望,有時聽見道人說話,她才會回頭看道人一眼,看那樣子,像是這裡不是皇宮,不是皇帝夜宴,只是她家的小樓,道人邀請好友的一次無聊的晚會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