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後面,鄭穎的眼圈紅了。她死命地瞪著眼睛。只要她不眨眼,淚珠就不會滾下來。那她就不算哭。
沈一帆看著她倔qiáng地硬挺著不肯流淚的樣子,心軟了。
他抬手撫上還貼在自己臉頰上的她的兩隻手。他把它們拉下來。留戀地握了握,終於狠心放開。
他問了鄭穎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對生命感到過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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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穎在腦子裡默默復讀了一遍沈一帆的問題。
你有沒有對生命感到過厭倦。
她用力吸吸鼻子,小心試探地反問:“我能把這句比較文藝的話從接地氣地角度謹慎轉換一下嗎?”
沈一帆輕輕一點頭。
鄭穎:“你是想問我,我有沒有不想活了的時候,是嗎?”
沈一帆默了一下後,點了頭。
鄭穎:“有啊!我覺得活不下去的時候太多了!當年我吃香喝辣上大學的時候聽說我弟弟把家敗光了,我再也不能啃老得開始打工了,那時候我真想去死一死呀;入行後在劇組裡,為了幾千塊給人家做武替跑龍套挨耳光,摸著又腫又痛的臉的時候,我想著其實我撂倒在場所有人的能力都有,卻只能為了人民幣挨這份罪,這麼辛苦活著圖什麼呢,不如gān脆死了算了;等好不容易漸漸有點起色了,我jiāo了個男朋友,結果沒幾天他就劈腿了,那時我想活著可真沒勁啊;後來成大花碰瓷,網上那麼多人黑我罵我,你忽然就不見了,我只能自己扛著,半夜的時候我一直失眠,好幾次我都瞪著眼睛想,真他媽累,要了命了,不如gān脆從樓上跳下去睡它個一覺不醒算了;再後來你又回來了,我跟我自己說,不能理你,得離你遠點,可是我總做不到。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往你身邊湊我又死不了,況且你對我還很好。可是看到這次回來之後你這麼躲我,不給我開門,我剛剛想活著真沒勁啊,叫個門都不給我開,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說得一嘴的調侃語氣,沈一帆卻聽得臉色大變。
他退了兩步,靠在身後的老闆桌上,抬手輕輕拍了拍胸口。
鄭穎往前挪了兩步,站在他對面,和他保持與剛才一樣的距離。
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地,對他粲然一笑。日光透過窗子斜照進來,光束透she下的空氣里,懸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它們上下浮動,在光束里把空氣點綴得煙霧迷離。鄭穎被籠罩在這片煙霧迷離中。她眼底還有剛剛被眼淚刷過的痕跡,濕漉漉地,閃著光,配著她粲麗的笑容,她整個人像鑲了朦朧的邊兒,漂亮得飄飄yù仙。
“可是我只是想一想而已,沒有一次是真的要去死的!因為我弟弟雖然是個腦子有點二的小混蛋,但他從小到大都惦記我,全世界只有他能欺負我,除了他誰欺負我他和誰拼命;你說他這麼愛我,我能因為他不小心欠了點債就去死嗎?
“在劇組跑龍套挨耳光,總共也就那麼一次,那次友誼哥看到我的臉之後,立馬就急眼了,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傻,他說:這他媽一看就是故意的,她都故意成這樣了你還不還手?下回再有人這麼故意整你你立刻往死給我抽回去,看病錢我給你出!你說,我經紀人這麼護著我,我為什麼還要因為一個耳光去死呢?
“至於我那個劈腿的前男友,我後來想了想,我連胸都沒讓他碰,最多拉拉小手,我這麼冰清玉潔的你說我憑什麼為了一個劈腿的貨想不開呢,對不?
“成大花找茬整我的時候,你正好不在,我死扛著一切,白天笑晚上失眠,覺得人生好灰暗啊。可是看著身邊所有人,誰都沒有放棄,誰都在幫我,我憑什麼先垮下來去作死呢?
“至於你剛才不肯給我開門,我也不會真的去死的!”說到這,鄭穎笑得可憐兮兮的,“大不了我就去找服務生搶門卡自己衝進來唄,反正你又打不過我!”
“真的,其實人活著不能只愛自己,還要回報所有愛你的人,沒有回報前就想著去死,這和背信棄義沒什麼區別的。”鄭穎收起笑容,無比認真地看著沈一帆的眼睛,一字字說,“友誼哥跟我說過,人所受過的一切苦都不會白受,我曾經遭的那些罪,都是墊在我腳下的基石,總有一天我腳下的基石會把我抬得高高的,以前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倒時都得仰著脖子看我!人生再灰暗都沒關係,只要自己不絕望,未來就還有希望。這是他給我燉的最像樣的一碗jī湯。”
她說完長長一番話,閉了嘴,靜靜地看著沈一帆。
沈一帆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光從鄭穎臉上移走,她變得真切起來,沈一帆忽然對她笑了一下。鄭穎差點受寵若驚。
“你的話,我聽進去了。”他抬手撫上她的臉,拇指刮在她白皙光嫩的肌膚上,指尖流連著無盡眷戀憐愛。“對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消失不見了。呵!我真沒用。”
鄭穎再次一把捧住他的臉:“你別這樣說你自己!求求你了!”
她眼底盛著滿滿的呼之yù出的qíng愫:“你很有用,有用得不得了!你有用到有人看不見你就會心慌你知道嗎!”
沈一帆抬手扣在她的手背上。
互相望在一起的視線,緊緊jiāo織,密密纏綿。
凝望中,兩顆頭彼此向對方靠進。
鄭穎心跳如鼓擂,慌得指尖冰涼。在那兩片唇近在咫尺時,她抖著睫毛,閉上了眼睛。
她忐忑地,期待地,耳里轟鳴地,等著嘴唇被人輕吻。
可是下一秒,她卻猛地被推開了。
她在向後踉蹌中睜開眼。她看到沈一帆一手撐在桌上,一手捂著胸口,頭撇向一旁,露出的側顏上,滿滿都是冷漠的神色。
“剛剛是個意外,你走吧。”他聲音冷冷地說。
鄭穎一聲不發,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走到他面前,輕聲地問:“剛才並不是意外,對嗎?”
沈一帆不看她:“不對。”
鄭穎掐著他下巴,把他面孔扳回來面對自己。
看著他一副冷漠的表qíng,她慢慢鬆了手。
她笑:“別騙我了你!你剛剛明明就是想親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