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小绯棠茸茸的睫毛和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让人想要掐一下,她舔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颜薇:“……谢谢姥姥。”
她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软绵绵奶呼呼的。
那声音,那眼神,像一滴温热却带着细微重量的水珠,“嗒”一声,轻轻落在颜薇心里某个干燥冷硬了许久的角落。
然而,这短暂而柔软的瞬间,被一声急促的高跟鞋声骤然打破。
素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转角,寻女儿而来。
看见颜薇和女儿在一起,素宁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将还懵懂的小绯棠用力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抗拒的姿态,将女儿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而冰冷地射向颜薇。
就好像,颜薇不是孩子的亲姥姥,而是随时会夺走她女儿的洪水猛兽。
那一瞬间,颜薇站在原地,心底刚刚因那声“谢谢姥姥”而泛起的暖意,瞬间被焚毁,如同浓硫酸流过心口,滋滋作响,留下一片荒芜焦黑的废墟。
……
颜薇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久到杨绯棠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表象下加速的心跳。
她骨子里还是怕姥姥了,怕这个大家族里,永远高高在上,不茍言笑的老人。
颜薇的目光何其锐利,轻易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她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淡然,缓缓地说:“你喜欢上了林绾绾的女儿。”
杨绯棠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点了一下头。
比起杨天赐的百般手段,她倒是喜欢颜薇的直接。
颜薇感觉到,就在杨绯棠那一点头之间,她身上刚才那种畏惧瑟缩的气场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坦荡的平静。
杨绯棠抬起眼,这一次,不待颜薇说话。她的目光清亮,直直地望进颜薇眼底,“我喜欢她。”
颜薇猛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流光影。
杨绯棠能看见颜薇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在微微颤动。
“……可以么?”
颜薇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她想起了女儿。
那时的素宁,也是这样,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顺与怯懦,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她说:“妈,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没有一点羞耻感,就好像身为女人的她,喜欢上一个女孩,是天经地义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血脉如同一条蜿蜒却宿命般的河,兜兜转转,竟在下一代身上,惊心动魄地重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与抉择。
上一次,她用了最激烈的方式去阻截、去斩断,以为那是“为你好”,是拨乱反正,是悬崖勒马。
结果呢?
换来的是母女二十多年的形同陌路,是女儿心如死灰的囚徒生涯,是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是另一个孩子二十余年流离失所的苦难,是两代人至今未曾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地狼藉,满目疮痍。
杨绯棠固执地又问:“可以么?”
颜薇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回答“可以”,也没有说“不行”。
她只是看着杨绯棠,看了很久很久。
车厢内寂静无声,车窗外,却是另一番临近岁末的人间烟火。
路边尚未打烊的小店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出采购年货的人影憧憧,玻璃窗上贴着倒挂的福字和大红的窗花。空气里,仿佛隔着玻璃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硝烟、食物香气和冬日寒气的“年味”。
那是一种属于团聚的温暖气息。
曾几何时,她们的家也曾张灯结彩,笑语喧阗。可自从素宁决绝地离开,又以一种近乎“囚徒”的姿态被锁进杨家,那座大宅里,就再也没有热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