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比薛莜莜上次回来时更清瘦了,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薛莜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莜莜?”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薛莜莜身旁那个明媚得与这灰扑扑院落格格不入的杨绯棠的脸上。
最后,那目光终于定格在最后下车,正静静立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素宁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颜瑛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素宁。
素宁站在那儿,冬日的寒风拂动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