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绯棠的心脏微微一紧,但理智让她按捺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忏悔?这真是杨天赐会说出口的话吗?
“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杨天赐抬起头,这一次,他直视着杨绯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令人动容的疲惫与痛楚,仿佛真的被无尽悔恨灼烧着。
“我想向你忏悔,棠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为我当年……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妈妈强留在身边的那些事。”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什么?
“你小时候那场大病……我故意让医生把情况说得更严重,反复告诉你妈妈,你离不开她,她要是走了,你可能就……活不下来。”杨天赐的语速加快,嘴上说着忏悔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绯棠:“后来你那次手术,我……”
“我明知道……明知道那天,你妈妈和绾绾约好了要见面。我提前给你吃了剂量很轻的安眠药,让你一直昏睡不醒。你妈妈守在床边,摸着你的额头,以为你病情突然反复,高烧不退……她吓得魂都没了,怎么可能敢离开半步?就那么……错过了。”
杨绯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那次……我说我想通了,同意放手,让她去赴约。”杨天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狠狠凿进杨绯棠的耳膜,“我在你给她的那根棒棒糖上……动了手脚。我知道,我给的任何东西,她绝不会碰。但你给的……她不会怀疑。”
他抬起头,看起来悲痛欲绝:“她就那么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时,一切都晚了。棠棠,爸爸对不起你……我是罪人……”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精致的菜肴,杨天赐近在咫尺的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无声地扭曲、旋转、塌陷。
第56章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包厢的。
杨天赐所说的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颅骨,搅得脑浆都在沸腾。
猩红的地毯在脚下绵软如同沼泽,每一步都深陷难拔。墙壁上浮夸的金色雕花扭曲旋转, 刺得眼球生疼。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水混合着油腻的菜味,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死死堵在喉咙口。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外侍应生训练有素的脸在她眼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她想喊“滚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挥开可能存在的阻拦, 跌跌撞撞冲向出口。
冷风像一记耳光, 狠狠掴在脸上。
正月末的夜,寒意未消, 刮在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刃。可这点冷,比起心底那片瞬间冰封的荒原,根本不值一提。
周围的霓虹、车灯、商铺透出的暖光,原本鲜活跳跃的颜色, 此刻全都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街上的行人, 笑语喧哗,全都失去了声音,像一幕幕荒诞的默剧在她眼前无声滑过。
她站在路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像一条离水的鱼。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幼小的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素宁守在床边, 脸色比她还要苍白,眼睛熬得通红, 一遍遍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嘴唇翕动,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那时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现在她知道了,那眼泪里除了对女儿病痛的恐惧,是不是还藏着对另一个失约之人锥心的思念,和……被生生掐断希望的绝望?
——稍微长大一点的自己,举着那根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努力递到憔悴疲惫的妈妈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 妈妈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舔了一下。她记得妈妈当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死寂里,似乎有了一点光。那时候,她就应该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还那样紧紧地抱了自己。可即将到来的、长达三天的昏睡,是醒来后与爱人永恒的生死相隔。那根糖……那根她亲手递过去的……
——还有薛莜莜。初见时她眼中的凌厉与戒备;相处中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心事;提及父母时瞬间的沉默与回避;醉酒后无意识的呢喃“对不起”;她看着素宁时,眼底那复杂难辨的、交织着恨意……以及,爱上自己时那份纠结的煎熬……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竟然都是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杨绯棠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扶着冰冷的灯柱,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表面。
原来如此。
这才是杨天赐真正的目的。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让她承受这滔天的罪孽感,让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害了妈妈一生、也间接害了薛莜莜母女的元凶。
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