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绯棠缩在长椅上,整个人被素宁用大衣裹着,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她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薛莜莜瞬间明白了, 紧接着,心一下子坠入了无边的谷底。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想去抱杨绯棠。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 杨绯棠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盛满光与狡黠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和绝望冲刷得一片灰败。她望着薛莜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却更加汹涌地往下流, 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薛莜莜的手背上。
薛莜莜的心疼得要窒息,她不管不顾地将杨绯棠用力拥进怀里, 手臂收紧,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姐姐,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语。
杨绯棠却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没有回应, 也没有推开,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
……
接下来的日子,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杨绯棠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那些从杨天赐口中吐出的“真相”,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明明知道杨天赐的意思,也知道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可还是忍不住将他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将她牢牢囚.禁。
是她幼时那场被刻意渲染的“大病”,拴住了妈妈迈向自由的双脚;
是她递出的那根看似甜蜜的棒棒糖,成了阻断妈妈与爱人最后相见的毒药;
是她……她这个“错误”的存在本身,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是捆缚住素宁二十多年幸福的枷锁,是导致林绾绾绝望离世的间接推手,也是让薛莜莜自幼流离失所、心怀仇恨的……起点。
这个认知太沉重,太锋利,将灵魂劈碎。
杨绯棠无法接受,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沉。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些被“拼接”起来的画面,妈妈守在病床前绝望的泪眼,薛莜莜幼时可能遭遇的苦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闷痛,窒息。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她拒绝沟通。
素宁和薛莜莜一遍遍试图和她谈心,告诉她真相不是那样,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睛,那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比激烈的反驳更让人心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会扑进薛莜莜怀里撒娇,会对着素宁倾诉。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身体。曾经为了保持身材费尽心机的杨绯棠,如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迅速凹陷,锁骨清晰得硌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吃得很少,每次都是强迫自己吞咽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眼神飘向别处。
她看着薛莜莜的眼神,总是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媚张扬、带着几分骄纵和占有欲的杨绯棠了。
她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薛莜莜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她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信任的副总打理。
她只想陪着她。
可杨绯棠在躲着她。不是那种激烈的抗拒,而是一种无声的退缩。薛莜莜靠近,她会不自觉地往后挪一点;薛莜莜想牵她的手,她会下意识地蜷起手指;薛莜莜夜里想抱着她睡,她会背过身去,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接受任何温暖和触碰。
素宁来看她时,她也是如此。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妈妈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夜幕降临,城市各处开始零星亮起花灯,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汤圆香气,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广场上热闹的喧哗。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出租屋里却一片冷清寂静。
薛莜莜在厨房默默煮好了汤圆,晶莹剔透的糯米圆子在糖水里浮沉。她盛出一碗,端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交给了同样神色憔悴的素宁。
素宁接过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杨绯棠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却没有落笔。画布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凌乱的炭笔线条,不成形状。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寂寥得像一幅剪影。
听到动静,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素宁走过去,把温热的汤圆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棠棠,吃点东西吧,今天是元宵节。”
杨绯棠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长久的寂静在母女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鞭炮声。
素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消瘦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地揪痛。“棠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
杨绯棠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