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绯棠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
“山里晚上冷,这被子厚些。”她说着,又拿出一个枕头,并排放好。
两张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薛莜莜看着那并排的枕头,喉咙发紧。曾经她们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眠,杨绯棠总喜欢挤进她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她,说那样暖和。
而现在……
杨绯棠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乐谱,还有孩子们画的稚拙的画。她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进抽屉。
“你先洗漱吧。”她背对着薛莜莜说,“热水在厨房,蓝色暖壶里是刚烧的。”
“……好。”
薛莜莜抱着楚心柔给她的干净毛巾和牙刷,去了院子里的简易洗漱间。山里夜晚果然凉,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样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她可以承受争吵,甚至可以承受杨绯棠尖锐的冷语,那至少证明还有情绪,还在乎。可眼下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隔在了千里之外。更让她心慌的是,杨绯棠不再流泪了,不再为任何事动容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泥泞里走了出来,独自愈合,悄无声息。
洗漱完回到屋里时,杨绯棠已坐在了床边。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长发松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手里仍是那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撚过一颗又一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
听见薛莜莜进来的动静,她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
“睡吧。”声音平坦得像深夜的湖面。
薛莜莜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棂间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下的身体都绷得笔直,谁也没有动。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薛莜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也能听见杨绯棠轻浅的呼吸,就在身侧,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楚心柔山里的那个小屋。那时杨绯棠背对着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不想”。
而现在,她们连话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薛莜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侧过身,面向杨绯棠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在杨绯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薛莜莜知道她没有。
那呼吸的节奏,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都显示着她醒着。
薛莜莜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脸褪去了曾经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消瘦。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一年多,姐姐也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薛莜莜的心揪痛起来。她想起杨绯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住过的漏雨木屋,做过的粗活,还有那串被她撚得光滑的佛珠。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姐姐。”薛莜莜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绯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薛莜莜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了么?”
黑暗中,杨绯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想,自己应该是好了的吧。
很少有噩梦了,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失眠。思绪像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了,也只会泛起浅浅的涟漪。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心里是静的,没有太多翻涌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好了吧?
她好像忽然看透了许多事。曾经困住她的,如今想来不过一层薄雾。因爱生忧,因爱生怖,那么若无爱,便也无痛无怖了吧。
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再爱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黑暗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留下两道微凉的湿痕。
***
楚心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莜莜的不对劲。她变得很低沉,像一株被连日阴雨浇透了的植物,蔫蔫的,失了精气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