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任何大一點的、遼闊一點的水,就忍不住想過去,想看一看。
一邊是黑白的寂靜地界,一邊是並不精彩的人生……
她看到母親濕漉漉地站在水裡,水草纏繞,長發如藻,舉步維艱。母親對她說著話,講故事般輕柔的語調,「阿泠,下來陪我吧。我等了你很多年,我最是想念你,我很寂寞。」
「你沒事吧?」沈宴疑問,察覺她的不自然。
劉泠深吸口氣,低頭,不去看母親向自己伸出的手,她往後縮一縮,對沈宴說,「我叫劉泠,從水從令。」
她手心全是汗。
「劉泠。」沈宴點頭,聲音沉穩,「我記住了。」
劉泠倏地抬頭看他,看沈宴那充滿寧和安撫力量、濃密又明朗的眉目。她心裡有些觸動和感慨,從沒有人連名帶姓地喊過她,卻並不讓她覺得疏遠厭惡。
沈宴手覆上她被風吹得冰涼汗濕的額頭,肅了臉色,抵著他的肩,冷靜開口,「劉泠,聽著,這裡有什麼問題,你得告訴我。」
劉泠好像又聽到沈宴那時對她的承諾,「我也和你想的不一樣。你不知道,我會保護你。」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腦海在一瞬間,掠過許多往事。母親的文靜側臉,家中芭蕉樹上的一隻蝸牛,從她膝蓋上跳下去的小狗,一朵花開,一片葉落,一心菩提……人間甚美,信惡。
劉泠對那些聲音說,「閉嘴!」
死亡無時無刻不在誘惑她,她努力抵抗。
沈宴時時刻刻讓她心動,她步步迎上。
這都沒什麼對不對、應該不應該的,劉泠只是想這麼做。
隨便吧。
她往後退,身子像是瞬間失去支撐的力氣,將整個人送入沈宴懷中。他的懷抱並不寬闊,甚至帶著涼意,連溫暖也稱不上。可是靠著他,當她寒冷的手和沈宴寬厚的手心相握,她又實實在在感覺到了溫度。他那有著厚繭的指腹,讓劉泠安心。
她對他低聲訴說,「我要離開這裡。沈宴,我不能呆在這裡。」
沈宴回頭,看了眼平靜無波的水面,再看懷裡越來越虛弱的少女。這水像一個黑洞,有誘人下深淵的魔力一樣。劉泠剛開始站在這邊,還能說能笑,現在卻像被抽乾了渾身血氣般,蒼涼荒蕪。
他點了點頭,「好。」
不問緣由,沈宴將劉泠護住。一片搖搖的葉子落在水心的時間,沈宴已經扣住她的腰,抱著劉泠拔地而起,以迅疾的輕功向地平線方向掠去。楓楊水清,他們把這片天地遠遠地拋在身後。
劉泠下巴挨著沈宴,緊緊地摟著他。她眼睛睜得正常,神情平靜。只有她緊扣在沈宴肩膀上的長指甲,才稍微泄漏她的心事。
她看到那片水離她越來越遠,看到她母親用失望的神情送她離去。
——阿泠,你為什麼不下來陪我?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我知道你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