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装也要装出来,无所不能的强大。
直到强大成为他的本能。
他从不低头。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沉默寡言、无坚不摧的“别人家的孩子”。
学霸、学神、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但其实只有陆慵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个幻象,他已经筋疲力尽,身上有很多伤口。
而这些伤口都早已溃烂。
有时候,陆慵也曾经幻想过这些伤口会自己愈合;毕竟人在足够强大之时,会生出一种全知全能的错觉,大脑会欺骗身体,这些伤口早就不痛了,肯定是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午夜梦回的隐痛是幻觉。
但其实,上辈子的陆慵等到沈宿死了才发现……
有些伤口表面上早就已经好了的伤疤,打开内里一看,里面全部都是腐烂的碎肉,不忍细看。
那些他早就以为好了的伤口早就已经坏了——连同他的心一起,只是隐而不发。
这些溃烂的伤口不会立刻病发,而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在某个地点、某个时间以某种方式溃烂。
等到注意到的时候,腐烂的内脏早就已经顺着伤口流了出来,烂了一地。
直到某时某刻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他才发现他的心本身已经坏掉了,是一个空壳。
他就算爱一个人也无法感受到,就算心跳如雷也无法面对。
他永远都在自欺欺人,好像这样能够骗过自己的内心一样。
一切情感都不经过他的身体。
他早就撕裂了。
如果说这是一本奇幻小说,那么用来形容陆慵的词语一定是
早就被五马分尸,但是身体各个部分早就被工具化,仍旧以为自己在运作,所以自顾自地活着。
无穷无尽的自我工具化。
被誉为“理性”。
但是这是陆慵亲手这么做的,因为不那么做,他永远无法通过面前那个独木桥。
生活是残酷的。
高考就是这个残酷社会的一场缩影。
这个世界是混乱的,但是人们总想用理性在这片混乱中抓住一丝可能性。
大人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奈都浓缩在这一场考试当中,阶级固化,时代的车轮从他们身上碾过,他们无力抓住对未来的力量,于是他们把自己对于未来的无力改变,浓缩为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考试。
好像未来的时间都不存在。
只有这场考试才足以改变命运。
一念生死。
没有这场考试便没有未来。
于是一切都在这场考试中被层层加码。
高考变成了一场无尽的充满了硝烟的战争,是一场无止境的装备竞赛。
所有人都被迫卷入这场无止境的竞赛。
因为这场比赛是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为了活下去必须摒弃一切。
学校成了孩子的加工厂。
个性。
乃至于情绪都从他们身上剥离。
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大部分人是灰色的、不被需要的、不被理解的、可以被抛弃的,只有极少部分人是被选中的、优秀的、可以往上走的。
可是这个世界里的人每个人都是想往上的。
但是向上的位置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
每个人都想成为向上的。
大多数人向下,一少部分人向上。
我们把向上的人称作成功者,他们会推动时代的发展。
而向下的人呢?
他们成为了灰烬,是时代车轮下的一个注脚,一小粒尘埃。
他们是时代的灰烬。
他们可以是一切。
却唯独不会是一个……人。
一撇一捺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他们却不配成为。
他们成了一串代码,一个高考成绩,一个大学的一员,一群学生里的渣滓。
时代是属于大人物的。
历史成了大人物的丰碑。
陆慵从这个故事里成功了,赢得了世俗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长大了,但其实不过是撕裂了。
陆慵亲手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个陆慵生来就是强大的,因为他是为了迎合别人期望而诞生的,别人期望他做的事情不管他想做或者不想做,他都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他没有自我,足够理性,足够勤奋,是一种非我的机械。
没有理由不强大。
所以他能够麻木不仁地、无数次地、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
所以他能够重复地、无数次地重新从低谷里站起来。
而另一半自己……
陆慵把另一半的自己锁了起来,那部分自己永远都是懦弱的,犹豫不决的,天真浪漫的,可以永远,也没有必要长大。
陆慵把自己撕裂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想过回头路。
他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囚笼里的那个人习得性无助,囚笼外的人替他处理一切感情外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