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歉沒有再說話,心裡有些黯然。這時祁善走了過來,周瓚陪在她身邊。
“沒事吧?”子歉單手扶在祁善手臂上,關切地問。
不等祁善開口,周瓚搶先一步說:“她有點感冒,我陪她下山買點藥。”
“山上沒有醫藥箱?”子歉想了想,“我去吧。”
“這晚上的山路可不好玩。我開過幾
次,路況比你熟。”周瓚看上去好心得很,安慰子歉道,“放心,你們沒好上以前,她的髒活累活我gān得還少?”
“你會說話嗎?”祁善聽不下去,她張了張嘴,眼見隆兄屁顛顛地跟了過來,嘴上嚷嚷著:“誰病了?”他不等有人回答,先把手裡已經接通的電話塞給子歉,掩唇道,“我姐打來的,她要跟你說幾句。”
子歉訝然。隆兄只有一個姐姐,也就是老秦的夫人,阿瓏的媽。因為周啟秀的關係,子歉見過她幾面,但從未單獨說過話。秦夫人內退前曾在一所重點高中任副校長,所以子歉在電話里尊稱她為“隆老師”。她口氣溫和,一如普通的女xing家長,先是為子歉在泳池救了阿瓏一事表示感激,又客套地談了幾句日常,還說改日有時間要約出來見一面,親自帶阿瓏道謝。子歉反覆說這件事不值一提,請他們不用放在心上。對方卻提到阿瓏從那天受驚之後qíng緒一直不太好,她小舅舅不靠譜,阿瓏信賴子歉,希望離家在外時子歉費心多照料她。
子歉怎能說“不”?心卻一直往下沉。阿瓏在桌旁托腮看著他,隔得那麼遠,子歉仿佛都能感受到她臉上勝利的竊喜。
從子歉接電話時應對的言語,祁善大致也能猜出對方的來意。周瓚又在催她,說再磨蹭山下的商店都關門了。她壓制著心中的不安,輕輕拉了子歉的手再放開,說:“等我回來再說。”
車沿著谷陽山的小道往下開,白天引得行人屢屢下車拍照的山花美樹都成了黑黝黝的暗影。沒有路燈,許多路段一側是山體,一側是深淵。在開車這方面,周瓚自詡是半職業的好手,可這時也不敢大意,一路小心慢行。
“肚子疼?”他打破了車裡的沉默,向歪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祁善問道。
“還好。”祁善的話說了等於沒說。
“毛病真多,還好我不是女人。”周瓚搖頭。十來歲的時候他開始發現祁善一個月總有幾天無jīng打采的,騎車也不行,游泳又不去,吃東西還挑剔。有一次她裙子髒了被他發現,他大聲取笑,祁善羞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周瓚被他媽媽臭罵了一頓。馮嘉楠藉機給他上了一堂簡易的生理衛生課,大概意思是女孩子不容易,這種時候會感到身體很不適。有風度的男孩不但不應該隨意拿這個說事,還要多多體諒照顧。周瓚那時剛進入叛逆期,他並不在乎什麼是有風度,可他至少不再為此而嘲笑祁善。他還發現一個奇怪的規律,每次趕上那幾天,他總是肚子不太舒服,為此他也常和祁善一同忌口,少食辛辣冷飲。
馮嘉楠去世後,周瓚和祁善的關係雖看似得以修復,往來漸密,笑鬧如常。可他們都很清楚彼此之間有個禁區,他們極有默契地絕口不提,不可觸碰本身就意味著未曾消散,回到兩心無礙的舊時模樣是再無可能。眼下,她選擇了他陪同去做一件有些難堪的小事,周瓚是樂意的,這證明在祁善意識深處,他們的親密勝過她和周子歉。
周瓚甚至不肯去掩飾這份得意,一邊開車一邊故意問祁善:“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跟周子歉說的?他都是你男朋友了。”
祁善也苦惱於自己為什麼開不了那個口。大家都是成年人,稍一提點,子歉應該就能領悟,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生理現象。然而她就是沒辦法當著子歉的面說這種事。她和自己生氣,說話更有氣無力,“哎呀,他畢竟是男人!”
這話讓周瓚聽了心裡很不對味,好心qíng頓時被清倉,“你什麼意思?難道我是太監?”
祁善煩他揪著小事斤斤計較,說:“你不是太監,但我已經把你心理閹割了。”
車子似乎都感受到了周瓚心中的不平,忽然顛得祁善跳了跳。
“慢點開。沒看到路邊的標語——‘山高、路窄、坡陡、彎急’!”她提醒道。
“意思是說我在你面前脫光了也沒關係?”
“你脫吧,我有點冷。”
周瓚“哼”了一聲,“就算周子歉‘身心健全’,今晚上你們的好事也泡湯了。”
他說完有點幸災樂禍,本來還感到鬧心,打算讓阿標和隆兄想法子拉著周子歉去打通宵撲克,現在省事了。
祁善腦子有數秒的延遲,反應過來之後又羞又氣,寧願扭頭看著一片黑的窗外也不想對著他。
“對一個被你心理閹割的人沒必要害羞。”周瓚又起勁了,騰出手扯了扯祁善的發梢,“來吧,跟我說說,我很好奇周子歉那樣一本正經的人在你面前脫光是什麼感覺?”
“周瓚,你有沒有道德底線!”祁善忍無可忍道,“誰像你一樣流氓,整天想著那些事!”
“這麼說你還沒見識過呢!”周瓚更樂了,繼續大放厥詞,“我覺得從男人的角度看,周子歉也沒那麼喜歡你,要不然他早下手了。男人真的心動,根本不會磨磨嘰嘰。”
“那是你吧,別把所有人想得和你一樣!”
“我當然是,因為我很正常。”
“不要臉!”
“如果周子歉只對你‘要臉’,你要小心了。”周瓚躲開祁善砸過來的紙巾盒,笑著說,“誰讓你身材沒看頭呢?”
祁善氣得口不擇言,“你帶回房間的女孩身材好得很,我前腳去餐廳,你後腳就來了,可見你也堅持不了幾分鐘。”
周瓚倒是沒有被她激怒,反而感到很有趣似的。他開過了最險的一個彎道,含笑道:“有些東西吧,你用過才有資格點評。”
“呸!”
忽然靜下來車裡連呼吸和胎噪聲都讓人無法忍受。祁善搖下一線車窗,山風尖叫著擠進他們中間。周瓚又把車窗弄了上去,說:“不怕chuī得頭疼?”她沉默,又想去放點音樂,廣播也行。興許周瓚也有此打算,在按鈕處他碰到了她的手。祁善受傷般退縮。
抒qíng的音樂聲流淌開來。他們錯了,這並無任何改善。
第三十二章 要努力的都不是真心
直到車子開下了山,燈光和人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各懷鬼胎的緊繃感。這是一個連縣城都算不上的小鎮子,總共不過橫豎兩條中心街道。白天他們從鎮子邊經過,感覺街道冷清,平凡無奇,像灶台邊懶洋洋的婦人,誰想到了夜裡竟如換裝般鮮活了起來。主街道夜市擺開長龍,叫賣廉價服裝的小販、煎炸燒烤的消夜攤、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路人將原本就不寬敞的馬路填滿了,與頭頂上隨意jiāo織的臨時光源一樣構成了一種凌亂而世俗的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