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不是作家,只是一名学生。”
“他们让你写一整本书?”
“不是。它是文章和大纲的混合,”我笑着说道,“有些章节必须写出来,像开头、结尾和重要的转折点。不过它多半会是一个概要。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项目。”
珍妮特皱了下扁平的鼻子,摇了摇头。由于我不推销任何东西,显然她又有些不忍。她拿起电话,压低了声音说话。很快一个穿绿色套装的女人从接待桌那边的过道走来,在珍妮特旁边站定。
“我是洛格伦主管,”女人宣布道,她的头抬得端正,一动不动,似乎她头上正平稳地托着一只茶杯,“我能帮你吗?”
“希望如此。”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来意重新说了一遍。洛格伦太太斟酌着我的解释,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怎么不采访一下你的父母或祖父母?”
“我的亲人都不在附近。”我说。
这是谎言。我的母亲和弟弟就住在双城南边,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但即使是短时间造访我母亲的住处,都像是在荆棘地里穿行。我从没见过我父亲,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玷污地球。虽然我知道他的名字。我母亲自以为聪明地给我取了他的名字,指望这会让老乔·塔尔伯特内疚,从而待在她身边,也许娶她,并养她和小乔伊,但没能实现。我的弟弟杰里米出生时,妈妈故技重施,得到同样的结果。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不得不一再对别人说明我母亲的名字是凯西·纳尔逊,我的名字是乔·塔尔伯特,而我弟弟的名字是杰里米·内勒。
至于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我只见过我妈妈的父亲,我的外祖父比尔——我爱他。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只需简单的一瞥或是点头就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在他身上,坚毅与温和平分秋色,像上等的皮革一样融为一体。有些日子,当我需要他的智慧来处理我生活中的起伏时,我就会仔细搜寻对他的记忆。然而,有些夜晚,雨水溅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会渗进我的潜意识,他会在梦中造访我——这些梦以我在床上突然坐起而结束,想起看着他死的那一幕,我浑身冷汗直冒,手抖个不停。
“你真的明白这里是养老院,是吧?”洛格伦太太问道。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说,“这儿有些人经历了传奇的时代。”
“没错。”她说着靠在分隔我们的工作台上。距离很近,我可以看见从她眼角扩散出来的皱纹,她的嘴唇上也显出皱纹,像干涸的湖床。我可以闻到她说话时嘴里散发出的苏格兰威士忌的淡淡芳香。她继续低声说道:“人们住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没法照顾自己。大部分人患有老年痴呆症,或者精神错乱,或者其他神经系统疾病。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孩子,更别提他们生活中的细节。”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看来我的计划要泡汤了。我怎么写得出一个战争英雄的传记,如果这个英雄都不记得他做了什么?“你们这里难道没人还记得事情?”我问道,声音听起来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可怜。
“我们可以让他跟卡尔谈谈。”珍妮特说道。
洛格伦太太瞥了珍妮特一眼,当你瞪向恰好揭穿了你的完美谎言的家伙时,就是那种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