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祝寧轉身之後看到的是另一面牆壁。
極北之地的機房,四面都是相同的牆,祝寧曾經從外面推開了一扇門,在這兒吞噬了普羅米修斯,但門已經消失,牆壁如此光滑連個門縫都沒有。
祝寧摸了下牆,手臂用力想要推開,大概是這個試圖逃離的舉動惹惱了某種存在,以祝寧手掌為中心,黑色粘液四散開,仿佛牆壁背後有另一個世界。
祝寧看到了一個高出自己數百倍大的影子,沉默且巨大,並非居高臨下俯視自己,而是單純存在就讓人恐懼。
女巨人的陰影。
祝寧站在她面前如此渺小,看不見的絲線將祝寧和女巨人相連,像是拴在祝寧身上的枷鎖,又像臍帶,祝寧源源不斷為她輸送營養。
祝寧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她放下手後,巨人的陰影消失了,仿佛剛才是她的幻覺。
靜默間,黑色粘液在她身上緩緩流淌,她沒哭也沒笑,瞳孔中閃過無機質的光,她在體會自己所謂的「自由」,身體獻祭給女巨人的自由,被迫承擔普羅米修斯職責的自由。
她的個體意識會越來越少,到最後她的人性一定會逐漸稀薄,越來越不像人類,所有感情最終都會像一滴水匯入大海,難以再驚起波瀾。
她會變成什麼?她未來究竟應該幹什麼?
唯一可以為她指導的祝遙已經死了,在祝遙死亡的瞬間,祝寧感到那樣孤獨,不只是失去了母親,而是失去了和世界的聯繫。
她和世界的關係變得疏遠,哪怕她再抗拒,都不可避免地俯視人類。
人性剝離的過程讓她感到恐懼,好像有人在慢慢地刮掉她的血肉,經歷了這麼多,她最害怕的竟然是這個。
祝寧第一反應是尋找林曉風,像是病人在尋找自己的藥盒,那是祝寧親手給自己設置的錨點,白澄帶走林曉風,她還活著嗎?
但普羅米修斯的攝像頭只鋪設在人類倖存者基地,祝寧能看到千里之外的103區,能同時為上萬人提供避難指導,卻看不到物理距離更近的林曉風,極北之地像是一道絕對屏障把她們隔開。
林曉風生死不明,像是關在盒子裡的貓。
而祝寧被囚禁在世界盡頭了。
她認清了這一點,大概情感剝奪也有點好處,她竟然沒有覺得多麼難過,仿佛一切順理成章。
這就是吞噬普羅米修斯的代價,也是給死去同伴復仇的代價,她在動手之前做了心理準備的,她要背負普羅米修斯的罪與業,為此她並不後悔。
欣喜嗎?也沒有,祝寧自我分析,她不後悔也不高興,只是承受了現實而已。
「喂!有人嗎?喂!這裡是風雪號!最近補給點在哪兒?」機房內響起求救聲,祝寧失去母親的過程最多只有兩分鐘,在這兩分鐘內神國完成了墜落,緊接著災難就開始了。
